第64章 清明二
清明时节雨纷纷,但那阴绵的雨下得人好不痛快。
徐L浑身烧成火炭,刘夫人好不容易用去年储的冰给她降下温度后,结果徐L浑身又冻成了冰球,屋内被迫烧起炉火,刘夫人将手炉放进被窝里给她取暖。
折腾许久,她的魂魄在鬼门关前又走过一趟,直到翌日上午,雨淅淅沥沥地停住,她才终于稳定下来,安稳地睡了一会。
等她再睁眼,刘夫人正靠在她的床头闭眼,手里捧着没绣完的手帕,是一枝朵朵盛开的桃花。
她神识尚未清明,看见这粉嫩的桃花瓣,含糊不清地说:“方霖……”没说完一个名字,她猛地咳嗽起来,嗓子难受地像被重物狠狠碾过。
刘夫人睡得不沉,顷刻惊醒过来。
“醒了?孩子你终于醒了!”她关切地喊,“快来人,去请李大夫过来!对了对了,药端上来,大夫说醒了得喝。”
随着刘夫人话音落定,丫鬟们端着托盘上前,药的苦味径直钻进徐L的鼻子里,苦得她瞬间清醒不少。
她皱着眉喝完,急切地问:“方霖怎么样了?”
模模糊糊的这几日,她躺在床上梦到了许多事。热浪滚滚的大火围得她无法逃脱,一如五年前那般。恐惧淹没了她的视线,却在黑暗里看到熟悉的身影。
――就在她以为自己活不成的时候,方霖去而复返,冲进火场里将她救了出来。
“你感觉如何,身体可还有不适?”刘夫人答非所问,接过徐L喝完药的碗,递与一旁的丫鬟,“方少卿将你送来府上的时候,你仍留有一丝神智,可当天夜里就不行了。烧了退退了烧,昏迷足足五日,才盼到你醒过来。”
“……我。”徐L抬手揉了揉双眼,她的眼睛十分酸胀,并非是感动到要痛哭流涕,而是正如刘夫人所言,她昏迷太久,身体被病痛折磨,残留的不适感尚未褪去。
“孩子莫多言,我看你也是难受地紧。”刘夫人拉住她的手,重新塞回被子里,“别怕,李大夫马上就来。”
此刻屋外天光大亮,似乎不过晌午。等了不到片刻,李大夫果然背着药箱赶来。
徐L静静地看他给自己把完脉,愁云密布的脸上没有一丝消解,心里也大概有了底。毕竟五年前那场变故,就令她元气大伤,现如今又重蹈覆辙,身体能好才是怪事。
李大夫蹙着眉起身,对刘夫人道:“小姐的身子在多年前便落下了病根,此番经历火灾,皮肉伤愈合已是不易,接下来更是需要静养,切记不可劳神伤心。”
徐L这才想起身上的伤,她尝试挪了挪腿,果然一阵揪心的疼从小腿肚上传来――之前在火场里,她被燃烧的门板压住,险些废掉半条腿。
“我再开几副方子,夫人要按时给小姐服用。”李大夫说着往外走去,坐在外屋的桌上,拿出药箱里的纸笔。
刘夫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臂膀,跟着也走出去。
徐L看着他们模糊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好的念头冒出。如方才刘夫人所言,自己已经从火灾那天起昏迷了五日,那这五日里方霖在哪,他就不担心不着急吗?
还有那日去赌坊后,他们被蒙上双眼,这显然是为了将方霖与她分开。她被带到小花园里,见到了许筱,许筱一副知道会发生何事的模样,还要着急地带她离开。
这只能说明许筱与赌坊有关系,极有可能是认识赌坊老板。再猜过一些,许筱不仅认识,更有可能在为赌坊老板办事。
这么一来就能解释得通,许筱与赌坊老板分两头,一位拦截她将她带离赌坊,一位将方霖引到火药的院子里,时机一到点燃炸药,方霖至此在世界上消失。
那赌坊老板,到底是谁?
这位赌坊老板要保她,同时要害方霖,会是谁与他们有这样的利害关系?
想到此处,徐L再也躺不住,扶着床沿就要下床。
可她的腿缠着纱,厚厚的一层。才踩进鞋里,就要软下身体,险些站不住。
刘夫人闻声匆忙掀帘进来,扶住她问道:“怎么就下床来?大夫说你得静养,有什么需要的跟月泠说,我吩咐过她的。”
月泠本是院外的小丫鬟,和乐走后,她才进了刘夫人的院内。她长得不出众,但还算干净整齐,话不多性子也内敛。因此刘夫人虽没有再找贴身丫鬟,但她负责的事与往日和乐的无甚差异,府内上下都默认了她。
“方霖如何了?”徐L的唇色很白,才说完就咳了几声,“你实话告诉我……方才、方才你避而不答,可是他出了什么事?”
刘夫人和月泠一人一边将她搀扶回床边坐着,月泠非常有眼力见地拿来一件外裳,盖在她身上。
刘夫人替她拢好衣襟,短叹道:“方少卿那日将你送来后,便回了大理寺。他嘱咐我近几日都不会来看你,也不让你回大理寺,此次赌坊事情有变,他怕你身陷其中难以自救。”
徐L微微蹙眉:“就这些吗?”
这些倒是方霖会说的话,她并未怀疑。只是刘夫人的神态看上去忧心忡忡,她看着心里也不禁有些突突跳,总觉得风雨欲来。
刘夫人颔首道:“自然就这些,你且好生歇养着,要是那位方少卿找上门来,看到我没把你照顾好,我可是难办啊。”
“……您别说笑。”徐L尴尬地低了低头,目光流转,轻扫过刘夫人的手腕,忽然眉头一紧。
她迟疑地问:“夫人,您的镯子呢?”
刘夫人的身形轻轻顿住,旋即将手腕缩进袖子里,解释道:“这几日要照顾你,便没戴那些累赘玩意。”
这解释倒能说通,只是徐L谨慎惯了,稍加思索一番就察觉到了话里的漏洞――羊脂白玉镯对刘夫人意义重大,别说先前都是贴身不离,就是有原因摘下,也不会用“累赘”来形容。
“真的是这样吗?”徐L抬头紧盯着对方,“夫人不会说谎,也不擅长说谎,镯子可是有什么变故?”
刘夫人苦笑道:“真是瞒不过你,镯子确实有些问题――聚宝赌坊送回来的镯子是假的。”
“什么?!”徐L瞪大双眼。
“你别着急,倒不是说镯子是以次充好。”刘夫人道,“他们送回来的镯子,也是上好的白玉镯,成色品质都是极好的,所以我才许久没有发觉异样。直到为了照顾你,要把镯子摘下时,我才发现差别。
“原先我的白玉镯是和老爷送的银镯一同戴在左手的,时间长了银镯在玉镯上留下了痕迹,而那只白玉镯却没有这样的痕迹。”
徐L不解地问:“为什么?如果送回来的是个假镯子,倒能说是赌坊贪财,可是他们送的也是价值不菲的玉镯……”
“只能说明,那只来自你娘的玉镯恐怕不简单。”刘夫人沉声道,“但我并不知道玉镯有何用,你娘当初也没同我说过。”
徐L轻轻摇头:“我也想不起来。阿娘的玉镯自抄家那天就找不着了,所以先前我还怀疑过您的玉镯……总之赌坊老板问题很大,我必须找到他。”
“哎,你别想那么多。”刘夫人拍着她的手,“李大夫说了你的身子得静养,总是这么劳神,我看着心疼啊孩子。”
“……我没事。”徐L拒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