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风月楼三
徐L站在公堂最外边,她的手缩在袖口里,这属实不是个舒服的姿势――因为方霖在被捕快们押走前,悄悄递与她一件东西。
没有巴掌大小,冰冰冷冷的铁块。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圈,意识到这是方霖的大理寺少卿腰牌。
方霖都被扣职了,腰牌竟然还未被收回?
她心有疑问,却没机会仔细问清楚,只能另想或许这腰牌不止是代表大理寺少卿的身份?
公堂之上,刘卿肃声道:“传犯人!”
阶下站着方霖,还跪着苏主事,谁也没想到还有第三个人,正是连夜出逃的老袁被抓了回来。
老袁年纪半百,两鬓花白,双眼透出股疲态,被两个捕快缓缓地押了上来。他的手脚都带着镣铐,铁链划过石砖地板,发出哗哗声响。
“袁泰!”刘卿忽然声作雷霆,“刑部送来的两具尸体,被查出并非死于火灾,你在敛尸的时候明知事实,为何不上报!”
整个公堂的寂静衬地刘卿气势逼人,徐L也是第一次见这般模样的刘卿,与印象里总是笑眯眯的和蔼脸相去甚远。这种时候她才能明白,原来大理寺卿名副其实。
老袁佝偻着腰背,似乎许久没有睡好,嗓子沙哑着道:“苏主事吩咐过我,送来的两具尸体都是上面的人要办掉的,我只要不多言语,会给我一笔好处,但若我敢多言语,我便会丢了性命。”
刘卿失望地摇头,不解道:“你在大理寺几十年,竟能为这点蝇头小利丢了清白吗!?”
徐L知道,他们两人在大理寺共事几十年,刘卿自然是不愿相信老伙伴会背叛信义。可老袁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紧闭着口没有作答,似乎要让刘卿心寒到底。
刘卿长叹一声,继续问道:“你说的上头之人,是谁?”
“是方少卿。”老袁闷声道。
方霖站在一旁,脸色暗沉。
当老袁说出他的名字时,苏主事突然开了口:“刘卿,我断然是不敢再隐瞒的,这两人确实是方少卿让我杀的。”说罢,苏主事挪了挪跪着的腿,转向方霖哭道,“方少卿!事情已败露,你可千万不要怨我将你供出啊!”
方霖蹙着眉,低头看见苏主事就要凑过来,嫌恶地退开两步。
他嘲道:“苏主事,空口白牙一张嘴,怎么不说人话呢?本……我为何要指使你去害两个我素不相识的人?还有,刘卿。”
方霖转身看向刘卿,道:“刑部那两具尸体,具体死因是为何,有定论了吗?”
刘卿板着脸,没有作答。
徐L趁机走向前,抱拳道:“我昨日验过那两具尸体,不若将那两具尸体抬上来,我再细说吧。”
刘卿偏头请示了一下新安帝,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半眯着眼看徐L,奇怪道:“你是何人?”
徐L恭敬道:“卑职名叫徐L,是大理寺的仵作。”
这一句,她刻意没有再用原先的假名“许L”。
新安帝听完若有所思,直直的眼神打量了她一会,才首肯道:“既如此,便将尸体抬上来,看看到底是怎么死的。”
捕快们得了令快去快回,将两具尸体放在堂下。苏主事与老袁跪在一边,方霖与徐L站在另一边。
那两具尸体都已经开始腐烂,全身黑糊糊的没有快完整皮肉。
所有人都捂着口鼻,不敢直视,唯有徐L淡定地走上前,捏住尸体的下颌,轻轻抬起。
“陛下请看,死者的喉部有一处圆孔,甚至没有手指那般粗细,很明显是出自特殊的暗器。”
她说着,缓缓偏头看向苏主事。对方年纪不大,但身材略胖,一双手白白嫩嫩又肉肉的,怎么看怎么不像是握刀的料。
“苏主事,你要不说说,他们是死于什么暗器之下的吧?”徐L冷声道,“我还真挺好奇的,这样的暗器可不多见,不似弩/箭,不似飞刀,还能是什么?”
苏主事脸色越发不好看,额角上都渗出了些汗,他抬袖擦去,慌乱地解释道:“那有什么稀奇的?就是普通袖箭。”
徐L微微挑眉:“啊,原来是袖箭。”
她接着躬下身,贴近尸体的头部,用小钳子在那细洞里扣了扣,一些混合着血肉的小残渣被带出,她从牛皮卷包里摸出一张草纸接住。
“陛下请看。”徐L缓步往前走,将草纸递到公堂上,“这是袖箭残留在伤口里的碎屑,昨日我检验了一番,发现这碎屑并非常用来铸箭的铁,而是一种更为沉重、锐利的材质,非常稳固。即使卡进了尸体的喉骨里,也只是刮掉点碎屑,并未变形。”
新安帝问:“你怎知这箭没有变形?”
徐L答:“因为尸体伤口处的皮肉没有被撕破,如果袖箭拔出时变形了,会把伤口进一步地扯开,破坏伤口的完整。”
新安帝又问:“那这袖箭是什么铸成的?”
“应该是陨铁。”徐L道,“陨铁不可多得,这近百年来,我也只听闻发现了一块,并在前几年作为贡品献……”
新安帝摆摆手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苏主事,沉声问:“你说说吧。”
“陛下,陛下!这袖箭都是方少卿给我的,我对此毫不知情啊!”苏主事疯狂躬身磕头,脑门上登时红了一片。
徐L转身往下走,看到苏主事这般狼狈模样时,轻轻翻了个白眼。她道:“苏主事不必着急,你若真想脱罪,我可以帮你啊。且不说这上等袖箭难得,就是你这体格,也做不到能杀人。
“陛下,死者全身上下只有一处致命伤,说明凶手力道非常准而且狠辣,一击毙命。苏主事没有这个本事,也没有这个胆魄,凶手一定另有其人。”
“哦?那凶手是谁?”新安帝抬眼看她,示意她继续。
徐L道:“要找出凶手并不难,这件事里还有一个人很关键。”她伸手指向跪着的老袁,对方正低垂着头好似死了一般。
她道:“老袁,经由你手里却枉死的尸体可不止这两具。”
“你什么意思?”老袁忽然抬起头。
“一年前,从风月楼里送来一具尸体,说是跳楼死的,可却是被人杀害再伪装成跳楼抛尸的。同样的手法还在另一座酒楼里重演,这两具尸体,都在你的手里被说成自杀。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他们的身份,还是他们非死不可的理由?”
“我……”老袁语塞片刻,反咬道,“你怎能平白污人,我只替方少卿做了刑部这两人的事,一年前那事我半分不知情!”
“是吗。”徐L低声喃喃,旋即转身抱拳道,“请陛下允许卑职开棺重新验尸,还方少卿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