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通过许多人的科普,国内的人们渐渐回过味来,终于认识到自己犯了个什么样的错误,在未来的几天内,全国陷入了尴尬、窒息、反省、痛苦、懊悔、疑惑、争论的漩涡里。
很多人都想不通,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人才,为什么境外势力利用了国内重视家庭伦常的文化传统制造舆论,国家却没有出手及时制止呢?如果国家及时压下舆论,他们这些老百姓也不会要道德绑架一个无辜的人,逼她去给父亲捐血啊。
许多人涌到宋梦圆的微博下,要求她给出一个说法,质疑她当初为什么不说明情况,光和秦顺之撕逼,始终在家庭伦理剧里打转,害得全国人民跟着犯下了严重的错误,她是不是该为此负起责任。
丁之华预见到这样的情况,事先问清宋梦圆只有注册了微博,其他公众平台并没注册,就问她要来了微博密码代为打理,并严禁她上微博。她担心宋梦圆不听话,征得宋梦圆的同意修改微博密码,还让李亚光和谭烁严密监视宋梦圆,让她尽可能远离舆论漩涡。
为防宋梦圆周围的人跟她透露消息,丁之华和裴雨婷、奚雨铎分别出手,找到宋梦圆的父母、亲友和交好的长辈,请他们尽可能对宋梦圆严守口风,坚决不让他人的无能狂怒影响到本人。
因此宋梦圆只能上新闻综合网站看国际形势变化。
直到下午,终于有通知传达下来,负责这事的是吕副省长,王主任和钱总工作陪。
吕副省长以长辈的身份安抚了宋梦圆的情绪,对她说:“我们得承认,我们严重误判了本次斗争的性质,也严重低估了欧美对齐冶的重视程度。至于反省内容就先略过吧,我知道你想知道最关键的内容。”
宋梦圆轻轻点头,紧张地看着吕副省长。
“我们认为,这次斗争要是不能在一个月内结束,就得做好打长期战的准备。”
宋梦圆越发紧张了,谨慎地问:“吕省长,我对这种事一窍不通,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简单来说,这要看欧美的联盟是否牢靠,齐冶所掌握的技术是否有足够的吸引力让他们抛弃各自的矛盾紧密合作。如果他们之间是松散的联盟,我国有机会完成合纵连横,把齐冶救回来。否则,我们就只能慢慢地放大他们的矛盾,让他们自动分裂,从而促使欧洲把齐冶送还给我们。”
“吕省长觉得哪个可能性比较大?”
“这个……老实说,欧美对齐冶的重视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意料,我的老领导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好一阵子回不过神来,直说怎么可能呢?虽然我们这些年对西方国家的无耻和利益至上已有所认知,但谁也没想到他们还能继续突破下限,公然把一件家事完全变成国际纷争,这也意味着齐冶是值得他们哪怕撕破脸皮也要尽全力争取的至高利益。”
吕副省长叹了口气说:“也是啊,一想到无限的能源就近在眼前,任谁都会疯狂的,谁先掌握了这样的技术,谁就是全球下一代的霸主。我也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严重失误的判断呢?”
宋梦圆轻声说:“我想我知道为什么。”
吕副省长三人都惊奇地看向宋梦圆,表示洗耳恭听,希望宋梦圆能为他们一解疑惑。
“直接说结论,这是因为齐冶在欧洲是以数学家和物理学家的身份行动,而她回到国内却是以企业家的身份活动导致的。”
吕副省长经此一点拨,轻轻地“啊”了一声,立刻想通了一些关窍。
“国家会出现错误的判断有多种因素在起作用的,某种意义上,根子还是出在齐冶的父母身上。”
“怎么说?”
“这是齐冶亲自跟我说的。”宋梦圆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沉重地讲述她在欧洲的经历,“齐冶小时候展现了超凡的数学天赋后,秦顺之给她布置了两个方向的任务,一个是理论数学,这主要是为了拿论文刷名声,一个是应用数学,她的物理学知识也是在这个任务中学到的。后一个任务,说白了,就是秦顺之和齐切云把自己工作上无法解决的课题转交给齐冶来做。”
吕副省长三人都默不作声,只觉得心凉,但又觉得无奈,因为这种现象其实比比皆是,比如农村里的儿童劳动力,又比如城里一直前赴后继的童模,齐冶绝不是个例,只不过她正好是数学天才,才显得分外特别罢了。
“齐冶念完博士,发表的一系列论文足以让她扬名立万后,秦顺之就带她去波恩大学做研究,并开始承接一些机构发布的任务,当时欧洲核子中心、原子能共同体这些机构已经和秦顺之、齐切云展开了合作,由于齐冶的出色表现,他们的合作也越来越深。照那个合作进度继续下去,也许齐冶会比预想的更早要干涉欧洲的托卡马克装置的结构改进,可是吴奶奶打断了这一进程,强行把齐冶带回国。”
吕副省长倒吸一口冷气,忽然觉得无比侥幸,他们的祖国太幸运了,无形中居然避过了一场劫难。
宋梦圆说:“当时秦顺之齐切云应该没有想太多,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只是想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在学界里有足够响亮的名声,和欧洲核子中心、原子能共同体这类机构合作,是为了镀金。不然他们当时也不会这么容易让吴奶奶把齐冶带走了。”
钱总工和王主任都大惑不解,感觉宋梦圆是不是跑题了,可吕副省长点了一点头,很有耐心地听宋梦圆继续解说,完全没有露出觉得她在说废话的任何表情。
“齐冶第一次回国,吴奶奶出于一些考虑,就中止了她的一切研究工作。因此齐冶只能自己做一些数学理论上的研究,由于这算是她的乐趣,而且当时齐冶除了做数学理论研究外,并没有别的爱好,所以吴奶奶也只好由她去,不然……”宋梦圆突然顿了一下。
王主任和钱总工异口同声:“不然?”
“不好意思,我感觉这个细节和我要讲的事情关系不大,有点跑题。”
钱总工说:“悖你都提起我们的兴趣了,就别卖关子了,反正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宋梦圆笑了笑,回想起齐冶当时的微妙表情,说:“不然的话,齐冶就会和吴奶奶较劲,不肯听她的话,还要绝食,还会拒绝上学,总之会做出种种让吴奶奶伤脑筋的事。据齐冶说,这好像让人以为她得了自闭症常见的刻板行为,吴奶奶就只好退让了。”
吕副省长恍然:“齐冶在国内并没有做出太大的成就,是因为受到祖母干涉的缘故吗?”
“有点区别,其实齐冶在那段时间里是很难得的能专心做理论数学研究的,可是吴奶奶不希望别人冲着齐冶的天才光环,拿一些有的没的工作打断齐冶的正常成长。所以那段时间,齐冶所做的一切研究成果并没有对外发表。那几年的研究成果在吴奶奶去世,齐冶的父母把她带回欧洲后,才被欧洲一些同行所关注到,可是因为这些研究内容太艰深了,数学家们也要花上几年的时间去评估研究,这就大大延迟了齐冶再次成名的时间。”
吕副省长若有所思地说:“但是欧洲还是注意到了齐冶的非凡才能。”
“是的,关键就在齐冶的父母身上。齐冶在巴黎高师的时候就接了欧洲核子中心的几个研究项目,中间还去参观了各国的核聚变发生装置和航天基地。她拒绝了原子共同体发来的工作邀请,还吐槽说以当今的核聚变发生装置结构,是没法完成产业化的,他们根本就没搞明白几何结构和质量、空间的关系。齐冶跟我说起这事的时候,自己都在后悔,当时为什么要犯贱,说那么多话。”
钱总工听了却暗暗心惊,齐冶肯定不止说了这些,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往往很可能是别人困惑了数周、数月甚至数年的难题,可这对齐冶来说真是小得微不足道,都不值得去记。搞不好齐冶这次吃大亏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宋梦圆眼里浮现出泪光:“齐冶在欧洲的短短时间里,就让核子中心的工作推进到更高的层次,不但发现了新粒子,还重新阐释了四大力的作用模型,他们还宣称即将完成全新的物理基本模型,这些工作其实是在齐冶的数学研究上完成的。然而这些工作并没有写上齐冶的名字。”
说到这里,吕副省长已经明白宋梦圆的意思了:“欧洲从一开始就非常了解齐冶的才能,而我国……唉。”
“以前欧盟并没有考虑过齐冶会脱离欧洲的可能性,但还是出于种种原因压下了她的名声,我想一方面固然是出于她的父母需要齐冶帮忙掩饰自己能力上的平庸,另一方面大概还是出于种族主义、机构内部的权力斗争等各种因素吧。当年的欧洲就和现在的我国一样,对齐冶的重要性并没有太深的认识,直到齐冶离开欧洲,几个重要的研究机构工作出现了严重的停滞,他们才恍然大悟追悔莫及。这些年来,他们从来就没停过招揽齐冶重回科研界的动作,只是齐冶早已不是以前的齐冶,看透了这里面的道道,不愿再回去了。”
“而这个错误在我国也重演了。”吕副省长不得不感到痛心,为什么人总是爱犯相同的错误。
“齐冶回国后,虽然还会参与一些研究工作,但都是为了公司发展。所以她在国内一直不是纯粹的研究者,而是一个为了赚钱而生的企业家,这个身份就造成了相当严重的错觉。去年,我们公司的竞争对手为了捧杀齐冶,把她打造成了一个网红,更是加重了这个错觉。因为在传统的认知里,优秀的科学家是不屑也不应该成为网红的。而与之相对的,有一个巨大的事实摆在齐冶和所有人的面前,那就是我国从来不缺少天才,更不缺少人才。”
吕副省长神情严肃地点头,这个判断正切中要害,正是因为这个事实,才让国家对齐冶的重要性出现了严重的误判。
“这个事实在齐冶尝试参与可控核聚变项目的过程中,我们就深刻认识到了。齐冶没法轻而易举地拿下项目,不完全是大伙舍不得过往的研发成本,更重要的原因是国家并不缺这方面的人才,就算没有齐冶,也会有其他人才慢慢完成这个工作,无非是再花个几十年的事。况且在很多人眼里,齐冶比起一个科学家,更像是一个成功的企业家,要不是钱总工始终鼎力相助,坚持由齐冶来主持发动机工作的话,我想齐冶能不能拿下现在的核聚变发动机项目都是个问题。”
王主任和钱总工亲身参与此事,体会颇深,情不自禁地点头。这事能成其实还有些侥幸,主要是齐冶曲线救国,并没有额外占用国家预算,否则结果还真得两说了。
宋梦圆苦笑道:“再加上秦顺之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局限在家事里,丝毫不涉任何政治因素,利用了国内重视家庭伦理的国策,就算愚弄国内舆论,也只能看到国内资本的影子。我们还请总参二部帮忙了呢,他们尚且找不到对方的破绽,没有证据,国家怎么会想到这有可能演变成国际纷争呢?”
吕副省长重重叹了口长气:“就连派给齐冶的保镖队伍,也还是你和总参二部共同争取来的。”
宋梦圆暗暗把吕副省长的话记在心里,他日一定要回报总参二部的恩情。
“无论欧洲还是美国,现在都已经深刻地察觉到自己的衰落,而我国正是国运当头,蒸蒸日上的时候,此消彼长之下,我们低估了西方发达国家坚决争取利益的决心,高估了自己捍卫利益的能力。会出现这样的荒唐事,只能说这是对我们的一个当头棒喝啊。”
吕副省长作完了总结,宋梦圆反而担心起来:“上面真的有决心把齐冶救回来吗?齐冶或许能撑得了一个月,但撑不了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