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沙丘的故事(2)
第45章沙丘的故事(2)
一天,又有一条船搁浅了。一个装有珍稀花根的箱子漂到岸上。一些花根被放进食物罐里,因为人们认为它们可以食用,另有一些被丢在沙滩里,枯萎了。它们最终没达到自己的目的,也没有开出鲜艳的花朵。朱尔金的命运会比这好吗?花根很快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生命对朱尔金来说还只是刚刚开头。
许多日子以不变的方式过去了,他和他的朋友们从来不觉得单调乏味,因为他们有许多事要做,有许多东西要看。大海本身就是一本内容丰富的书,每天翻开新一页,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激浪飞溅,时而微风习习,时而暴风骤雨。船只遇难是其顶点,去教堂做礼拜则是很快乐的。但在渔夫家里最让人感到快乐的是朱尔金养母的弟弟的拜访,一年两次,他来自“弓山”附近的福吉尔重,养黄鳝为生。他总是乘坐一辆满载着黄鳝的红色马车。马车像箱子一样盖得很严,锁得很牢,上面画满了蓝色的、白色的郁金香,由两匹暗褐色的马拉着它,朱尔金还可以牵着它们呢。
这个养黄鳝的人很风趣,也很快乐,他总是随身带来一些白兰地酒。人人都能喝到一小杯,如果酒杯不够的话,就用茶杯来代替。甚至连朱尔金也能喝上一点点,以帮助消化那肥美的黄鳝,养黄鳝的人这么说。他总是再三重复讲同一个故事。当他的听众一笑,他就马上对着同样的听众再讲一次。在整个儿童时代甚至后来,朱尔金经常引用这个故事的话语,将它运用于各种场合,我们也不妨来听一听。
“河里的黄鳝们要出门了。她们央求黄鳝妈妈允许她们走得稍远一点,妈妈说:‘千万别走远,那个可恶的叉黄鳝的家伙可能会过来,把你们全部捉去。’然而她们却走得太远了,八个女儿中只有三个回到了黄鳝妈妈身边,她们哭着说:‘我们只在门前走远了一点点,那可恶的坏家伙就过来了,把我们的五个姐妹全部刺死了。’‘她们会回来的,’妈妈说。‘噢,不会的!’女儿们惊叫道,‘因为他把她们的皮剥了,将她们砍成两半,并烤熟了。’‘她们会回来的!’黄鳝妈妈坚持着。‘不会的,’女儿们回答,‘因为她们被全部吃光了。’‘她们会回来的!’黄鳝妈妈重复着。‘但是他吃了她们以后喝了白兰地酒。’女儿们说。‘啊,那她们再也回不来了!’黄鳝妈妈惊呼道,‘白兰地酒把她们葬送掉了。’”
养黄鳝的人说,“所以说吃了黄鳝后喝白兰地总是没错的。”
这个故事就像一条发光的线,贯穿了朱尔金的一生,也成了他最有趣的回忆。他也想到家门外,到岸边去走一走——也就是说出海到世界上其他地方去。他的母亲像黄鳝妈妈说“外面有许多坏人,全是叉黄鳝的家伙”。但是他还是希望能穿过沙丘,走出去,他最终实现了这一愿望。他童年时代最幸福的四天终于来了。吉特兰岛全部的美丽和光辉,内地所有的欢乐和阳光,都集中展现在这几天,他要去参加一个宴会——尽管只是一个丧宴。
渔夫家一个有钱的亲戚死了,这家住在内地,在他家东面,稍稍偏北。朱尔金的养父养母要去那儿,他也要跟着一块去。他们穿过沙丘,越过草地和沼泽,来到了一片青翠的草原,斯格洛姆河从那儿蜿蜒而过,这条河里黄鳝很多,正是黄鳝妈妈和她的女儿居住的地方,她们常常被抓住吃掉。但有时候人类对待自己的同类也好不到哪儿去。就像骑士巴格爵士,不也是被坏人杀掉了吗?尽管有人说他好,但他不也曾想过要杀掉为他修筑城堡的建筑师吗?这城堡有着厚厚的墙壁和宝塔,就是朱尔金和父母现在途经的地方,斯格洛姆河在这里入海。
护堤墙现在还在,红色的碎砖片撒了一地。当时,就在这个地方,巴格爵士在建筑师离开后,对手下人说:“去追上他,告诉他宝塔斜了,如果他转身的话,你就杀了他,把我付给他的钱带回来;但如果他没转身,就让他平安离开吧。”手下人照着做了,建筑师回答:“宝塔并没有斜,但是总有一天,从西方过来一个穿蓝大衣的人,会让它倾斜。”一百年后,事实果然如此;北海的海水冲进来,宝塔倒了。但城堡的新主人皮勒卜约恩·吉尔顿斯特恩,又在草地尽头不远处建了一座新的更高的城堡,称作努勒沃斯堡。直到今天,它还矗立在那儿。
朱尔金和他的养父养母经过了这座城堡。在冬日的这几个漫长的夜晚,他们给他讲了关于它的整个故事。现在他终于见识了它的气派:有两道护城河,树木和灌木丛;城墙上长满了蕨尖植物,在护城河之间高高耸立着;不过最漂亮的要数那高大的酸橙树,长得足有最高的窗子那么高,在空气中散发出甜甜的香味。花园的西北角长着一丛高大的灌木,上面开满了花,就像是夏日碧绿中的一片冬雪。朱尔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鲜花盛开的灌木。他永远忘不了它,也忘不了那棵酸橙树:孩子的心灵会珍藏起这些美丽和芳香的记忆,一直保存到老年,为生活增添异彩。
从努勒沃斯堡往前走,一看到鲜花盛开的接骨木,路就好走多了。他们遇到了另外一些坐牛车去参加葬礼的人,于是他们也坐上了车,虽然是坐在后面的一个小箱子上,但感觉已经比步行舒服多了,就这样,他们乘坐牛车在崎岖不平的荒地上继续前进。拉车的几头牛偶尔会在草地中间的一片嫩草上滑上一跤。太阳暖暖地照着,眼看着远处烟一样的东西腾空升起,那种感觉真是太妙了,这烟比雾清晰得多,它是透明的,就像远处草地上翻滚跳跃的几束光线。
“那是洛克曼在赶着羊。”有人说道,这一句话就激起了朱尔金丰富的想象。尽管周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但他感觉到自己正走进一个仙境。
这地方多宁静啊!草地像一条美丽的地毯向四周延展开去。石楠树开花了,青翠的落叶松和细小的栎树像是从地面上长出的花束。如果不是因为毒蛇多,这里一定是人们聚会的乐土。
大家谈到这里的毒蛇,还说这地方以前常常受狼群骚扰,因而又被称作“狼群地带”。赶车的老头儿说,他父亲在世时,马经常和这儿的野兽搏斗,现在这些野兽已经绝迹了。他还说在一天早上外出时,亲眼看到一匹马的前蹄蹬在一条已被它杀死的狼身上,但是它腿上的肉也被狼撕掉了。
在荒草和深沙中的行程很快就结束了。他们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来,葬礼就在那举行。那儿许多客人正进进出出。马车一辆辆地排列着,马和牛都到外面小牧场上吃草去了。巨大的沙丘,和北海边家里的一样,矗立在房子后面,向四周延伸。它们怎么迁移好几英里,来到了内地,而且和海岸边的一样大,一样高呢?原来是狂风将它们吹过来的,但成为这个样子确实经历了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赞美诗唱起来了,几个老人流着眼泪,除此之外,朱尔金觉得客人们还是很高兴的,吃的喝的都很多。其中黄鳝是最肥美的,正像那个养黄鳝的人说的那样,吃过黄鳝后要喝白兰地酒。当然,他的名言在这儿派上了用场。
朱尔金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到了第三天他对这儿已经很熟悉了,就像前几年在沙丘间的家里一样。在这边的草地上当然有很多从未听过的东西,像石楠花、黑莓、越橘,很大很甜的,人一脚踩上去,红色的汁液就会把草地染红。
这儿一个坟墓,那儿又一个坟墓。几根烟柱升向寂静的天空,有人告诉他,那是荒地中的野火,常常在漆黑的夜晚闪耀着美丽的光芒。
现在已经是第四天,葬礼就要结束了,他们也要从这些沙丘返回到原来那些沙丘。
“我们那地方最好,”朱尔金的养父说道,“这些沙丘没有力量。”
他们又谈到了这些沙丘怎样形成的,一切看来都顺理成章。
在海岸上,农夫们发现了一具尸体,于是将它埋在了教堂墓地;从此,沙子开始在空中飞舞,海水猛烈地冲击着内地。教区的一位智者建议人们打开坟墓,看一看里面的人是否正躺在那儿吮吸自己的拇指;如果是的话,他就是大海中的人,直到他返回大海海水才会平静。于是,坟墓被打开了,里面那人的拇指正放在嘴里。他们就把他放进牛车里,由两头牛拉着;它们好像受到牛虻叮了一样,越过荒地和沼泽,朝着海洋飞奔而去;沙子接下来就停止了飞舞,然而已经被堆起的那个沙丘还在。朱尔金将听到的这一切珍藏在参加葬礼的这段记忆之中,这段日子是他童年时代最快乐的日子。到陌生的地方去结识陌生的人们真是一种欢乐的事,而且他还要走得更远呢。他还不到十四岁,就乘船出海了,他要见识一下世界所展示给他的东西:恶劣的天气、汹涌的海面、恶毒的话语以及残酷的人们。这些都是他必须经历的。作为船上的一个侍役,他不得不忍受寒冷的夜晚,粗糙的饮食甚至拳打脚踢;他的西班牙高贵的血液似乎在他的心中沸腾,恶毒的话语要从他的嘴中吐出,他还是尽力压了下去,他感到就像黄鳝一样,被剥去皮,再切碎,然后放进煎锅里。
“我要回去了!”他心中一个声音说道。他看到了西班牙海岸,看到了生身父母的故乡。他甚至看到了他们曾经幸福地生活过的那个城镇。然而,他对于自己的身世和家庭一无所知,而他的族人对他也是知之甚少。他才上了一次岸。有人买了很多东西,他得把它们运到船上。
朱尔金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那儿,这衣服好像是在沟渠里洗过,在烟囱中晾干的,他这个住在沙丘里的人,平生第一次见到了这么一座大城市,房子那么高,街道上的人那样多!有的朝这边挤,有的朝那边挤——纯粹是一个由市民、农民、僧人和士兵组成的“蜂窝”,喊叫声、驴骡脖子上铃铛的叮当声、教堂里传出的钟声,以及击锤声、敲打声,都混合在一起。
每种手工艺工场都排列在过道上,炽热的太阳照着,空气显得很闷热。让人感到像在充满了甲虫、蜜蜂和苍蝇的炉子里,到处是嗡嗡声,朱尔金根本不知道他到了哪里,也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这时他看到一所教堂的巨大的门矗立在面前;灯光在黑暗的过道里闪烁着,一股香烟扑面而来。就连最穷苦的乞丐也斗胆爬上台阶,走了进去。朱尔金跟着那个水手走进教堂里,来到这座圣殿中,彩色的图画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圣坛上有一尊圣母抱着耶稣的像,四周环绕着灯光和鲜花;牧师们穿着节日的服装,唱着圣诗,还有唱诗班的孩子们,身着漂亮的衣服,手中摇着银色的香炉。这是一幅多么宏伟、多么壮观的景象!它渗入他的灵魂,让他心驰神往,父母的教会和信仰感动了他,拨动了他的心弦,泪水于是盈湿了他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