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神殿
养神殿
五月的太阳在北方很是温暖,陈书玉院子里高高的栾树细长的黄花儿还没有完全掉落,风一吹,就呼呼地撒下来一些碎花。
栾树下架着一架秋千,没什么特别,两个麻绳吊起来中间一块木板子,在树下有些摇晃。
那秋千是给司鸣做的,做得随意,但胜在牢固,几年了,屋里的小厮怎么晃,怎么玩,都不曾损坏一点。
陈书玉走出屋子,来到院子,然后将秋千板上掉落的小黄花用手扫掉,一手握着绳,反身坐在上面。
他已经很久没有晃过秋千了,小时候母亲也给他做过,就在屋子外的桂花树下,他很喜欢晃。
他记得小时候边上的孩子都没有秋千,就来玩他的,陈书玉开始的时候很乐意他们来玩,可是玩着玩着,陈书玉发现那些小孩都很乱来,并不爱护他的秋千。
他记得有一个大胖子,又爱玩,又不会玩,老是扯绳子,掰板子,陈书玉很讨厌他,不想要他来玩,他怕秋千会坏掉。
于是他和他母亲说,他不想要那些小孩来玩了,他母亲说了什么陈书玉不记得了,只记得秋千最后还是坏了。
他母亲笑着说让他不要难过,她给他重新做一个,可是陈书玉一直没有等到,那架坏了的秋千也一直烂在了桂花树下。
陈书玉学着小时候的方法:将腿伸直,抵在地上,往后退,直到脚再也退不了了,然后擡起来——秋千就开始晃。
陈书玉晃得很慢,晃一下就停了。
他不喜欢秋千了,秋千根本晃不高,他的脚老是擦在地上。他坐在秋千上,发一会呆,便回屋了。
书桌左上角放着一顶漂亮的凤冠,陈书玉瞧见,更加心烦。
不是心烦凤冠,而是心烦要去见龙阔了,他已经烦几天了,可是他想要去水黎国,想要去水黎国就得和龙阔说,而且要私下里说,一旦是私下里的事,龙阔一定会拐弯抹角各种盘问他,为什么去,去做什么,一定要去吗,什么时候回来,陈书玉听都听烦了。
放平时,陈书玉可以告诉他一个较为确切的理由,可是这次去水黎国,陈书玉却不打算告诉他真实原因,因为真实原因是什么他也不是很清楚,和朋友去玩?好像也不是。
可是陈书玉就是要去。
他的下属薛迁将信交给他时,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钱莫是哪个,愣了会儿神,才想起来是之前去水黎国时路上碰到的,别的不记得,只记得他在破庙里被雨淋得湿湿的样子,像条小狗,话很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末了还说要带他去玩,陈书玉当时没放在心上。
他拆了信来看,信写的很不短不长,说的话看似委婉实则很直白,那人遮遮掩掩,其实热情和喜欢都透过纸溢了出来,一团一团,像是簇拥的火红玫瑰花。
陈书玉没有见过这样的表白,不带一丝杂质的,如此简单甚至带了些幼稚,陈书玉看完信,却突然间不可抑制的心动了,他也想要去水黎国喝喝甜酒,搭上三两个朋友游一游山水,而不是待在这冷冷的临北城,一堆的事,每天还要应付阴晴不定的龙阔,尽管陈书玉是一个活死人,可是他突然也想要感受一下生命了,鲜活的、彩色的。
陈书玉放下信,注意到了那顶凤冠,他一眼看过去,只是觉得很漂亮,至于这件礼物送给他合不合适,它有什么含义,陈书玉并没有多想,倒是司鸣多看了两眼。
钱莫把他当朋友,陈书玉也就以朋友的身份给他回了一封信,礼尚往来,也送了一件礼物给他。
陈书玉在书桌前坐下,撑着脑袋,一坐就是半个时辰。太阳渐渐西沉,窗户开了一条缝,落日温柔的阳光悄悄爬上他的书桌,一点一点移动,爬上了他的手,终于爬到了他的脸上,留下橘黄色的一条横痕,像美丽的彩画。
陈书玉擡手,挡着阳光,挡一会儿,太阳完全西沉,起风了,陈书玉关了窗户,他准备去皇宫了。
他的院子离皇宫不远。傍晚去,司鸣有些惊讶,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陈书玉想了一会儿,说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司鸣没多问,只问要不要带点东西在路上吃,陈书玉摇头,就上了轿子。
陈书玉其实不喜欢坐轿子,他喜欢走路,可是现在晚了,走路去更是晚了,龙阔还不知道睡没呢。
陈书玉到了皇宫,严公公看见他也有些惊讶。
陈书玉笑着说:“严公公,我找皇上有事。”
严公公笑道:“皇上不在龙灵殿,他在养神殿呢。您直接去就是了。”
陈书玉踌躇了,养神殿?去那儿做什么?
严公公看陈书玉站着没动,也站在一旁没说话了。
养神殿是陈书玉小时候学习的地方,那座宫殿是龙阔专门为陈书玉建的,在皇宫很是偏僻的地方。
陈书玉十五岁起,就在那宫殿里学习生活,他没有出过宫,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见的最多的人除了他老师,就是龙阔了。
在那儿待了五年,陈书玉就不想待了,于是对龙阔说他想要去考官,龙阔让他考,考了后,他去当官,他本以为可以离龙阔远一点的,可是龙阔显然不如他的意,各种原因,将他调到了临北。
在临北,龙阔并不很关心他,无论是真不关心还是假不关心,他确实很少派人监视他,他得以稍微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俩就这样处着,表面上真的像是臣子和帝王,尽管双方心底里都知道其实不是,再怎么装,也不可能是。
陈书玉好几年没有听到过养神殿的名字了,突然这么一听,他有些恍惚。
他不想去了。
严公公在一边也看出来陈书玉不想去养神殿,于是他道:“陈给事中要不略微等一等,我去禀告皇上。”
陈书玉点头。
严公公于是去了养神殿通知龙阔,龙阔听后以为他终于记起他了,要来关心关心他了,可是脑子一转,便沉了脸:“你知道他现在来找我做什么吗?”
严公公不敢说话。
龙阔冷道:“他要去水黎国呢,让他来这里见我。”
严公公不敢耽搁,告诉了陈书玉:“皇上说让您去找他,”说完又擅自加了一句,“他正处理要事呢。”
陈书玉和严公公道了谢,就独自一人前往养神殿。
养神殿地方偏,人少,陈书玉走在寂静的皇宫里,听着他脚步发出来的单一的声音,脑袋里面却杂乱得不行。
陈书玉害怕的东西很少,害怕的人却只有龙阔一个,即使他不想承认他害怕龙阔,可是不能,每次听到皇宫的召令都会让他的心跳慢一拍,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陈书玉觉得龙阔无处不在,他的生活,他的一切都笼罩在龙阔的阴影下。他像一只宠物,龙阔在他十四岁的时候看上他了,就把他带回家圈养起来,一养就养了十一年。
可是陈书玉不是宠物。他不是宠物他就反抗被圈养起来,即使这个反抗在龙阔面前总是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陈书玉并没有放慢脚步,养神殿种了十分高大的一棵枫树,陈书玉远远看见,就知道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