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神机门1:双生并蒂》(5)
5.
天启五年,七月初四,京师郊外,大红色的方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墨染的“茶”字随风起落,数十步开外依旧醒目。左国棅平端起面前的茶碗,碗中一汪碧绿的茶水,嫩绿细长的茶叶笔直地悬在滚水中,像是一抹绿色的留苏。
左国棅吹散了升腾的热气,细细咂摸了一口。茶水润喉而过,像是林间清泉徐徐流淌,左国棅不由发出了一声舒心的长叹:“真是香醇,也难怪比寻常茶叶贵上许多了。”
“公子识货,此绿茶产自距京师千里之遥的峨眉山,名曰峨眉雪芽,京师之中又有贵人称其为“雪香”。其生于百丈之高的山崖,一年只在清明前后开一季,自前唐时代便享有盛名。原本此茶达官显贵都难购得,可自打先帝开放了海陆商贸,各家商队纷纷做起了千里转运商货的买卖,原本名贵的茶叶,别处不好说,可在这熙攘繁盛的京师,寻常的官家与商埠子弟也能供得起了,只是价格会贵上许多。”一旁的小二肩上担着白巾,眉飞色舞地讲解起来。
“雪香?倒是个风雅的好名字。”左国棅低低笑了笑,有意无意地瞥了一旁的左国材一眼:“与佳人更配。”
“小弟,休要胡说。”左国材原本听得入神,左国棅乍一打断,险些被茶水呛了一口,狼狈地擦了擦嘴。
“配不配佳人另说。”小二含笑答道:“古往今来确然有不少文人雅士为之吟诗作对,又因此茶由峨眉山僧人所栽,又由此引出许多佛法道理。寻常时日,三五好友共饮此茶,论茶道、谈心性,倒也是一番雅致。”
这是京师郊外官道旁的一间茶舍,外表看来不过是一间平淡无奇的二层楼阁,内里装饰却是别有洞天。古朴的屏风分隔开了各桌的视线,青色竹板铺就的地板为大堂平添了一丝清雅之气。点着熏香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升至半空时,又被高处敞开的排窗吹散,使大堂空间上彼此隔离却不至闷热,难怪生意好得出奇了。
四周茶客来来往往,空气中浮动着熏香与茶叶的浓香。竖耳细听,高处还有琴师在操弄古琴,雍容淡雅的古曲如水般流淌。摆放齐了茶水糕点后,小二便默默退去了。左国棅头一回见此阵仗,见四下没有外人,便也顾不得保持仪态,在长桌旁探头探脑起来。
“哥哥约的小友怎么还没到?”左国棅百无聊赖地吹着茶叶。
“大约是路上耽搁了吧。”左国材低头品茶,心下却也不免有些忧心。
“哥哥是如何认识这位小友的?”左国棅撑着脑袋问,眼底莫名闪着光。
“前些日子在府上待得烦闷,便出城散散心,偶然在这间茶舍认识了。”左国材低声说,一面小心地用茶碗盖住了脸颊,他害怕弟弟看见他此刻的神情。说来也怪,他自己都不明白此刻的神情有什么不敢让弟弟看的。
“哥哥脸红了!”左国棅忽地大笑起来:“哥哥这是害羞了么?”
“胡说,是屋子里太闷热了!”左国材心底一颤,慌慌张张地拍下茶碗,一只手摊成了扇状扇起风来。
“原来哥哥真的脸红了,方才弟弟看不清哥哥的表情,只是瞎猜而已。”左国棅笑得越发开心:“小弟,明白了,哥哥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小友?分明是意中人才对吧?”
“休,休要乱讲,不能辱人家清白。”左国材无力地反驳,见鬼的脸颊却越发抑制不住地发起烫来:“你在此等候,我。我有些胸闷,出去透透气。”
左国材狼狈地站起身,在小弟戏谑的目光注视下来到了大堂中央的天井旁。天井内积有池水一方,高处为一片两翼延展的平台,一重朱红色的帷幕后边,淡雅的琴声缓缓流淌。左国材深吸了一口气,佯作聆听高处琴师的琴声,目光落在眼前的池水上,思绪却不自觉陷入了回忆中。
左国材想起与那位神秘小女子的相识还是五月末的事了,经历了冬季一场大旱,京师终于迎来了一场久违的甘霖。在那个阴雨朦胧的午后,他同此刻一般,独坐天井之下聆听琴声。琴声听得出神之际,左国材忽闻近处有暗香浮动,像是早春原野上沾着露水的花束。他循着花香望去,却见几步外静坐着一道修长的倩影,白色裙裾平铺在竹片木板之上,长发高高束起,露出白皙的脖颈,一缕碎发却在耳垂后打了个卷,美好得让人心底一动。女孩就如此静坐在喧闹的人群之外,茶舍外大雨漫天坠落,雨声像是隔绝了世界。
那一刻,偌大的茶舍之内静得像是只有自己与角落里的女孩,静得像是光阴停止了流转,又像是沧海变为了桑田。那即是左国材第一次见到那个鸟儿一般轻盈的女孩,在以后的很多年里,他无数次地回想这个时刻,心底都会变得宁静,像是那场大雨自此永远落在了心底,不过对于此刻的左国材而言,宁静与平和并不是那个女孩留下的全部记忆,她带来的远不止这些,或是说应该更轰轰烈烈一些,想到这里左国材莫名打了个冷战,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四周嘈杂的声音渐渐填充了耳畔,左国材忽地皱了皱眉。风中送来阵阵琴声,高处的琴师像是换了个人,琴声变得哀婉悠长,带出一阵秋日的肃杀之气,与周遭典雅的氛围对比略显一丝突兀。左国材收敛心神,细细聆听起来。只听得古曲的节奏似是由缓入急,琴声中的哀婉之意越发浓厚。其间略夹一丝不和谐的生涩之音,听来像是琴师控制不住抚琴的节奏,将要被这支曲子带着走了。左国材听来不由暗暗为琴师捏了把汗。
此时茶舍内的其余茶客也注意到了琴师的异样,周遭的喧闹之音微微淡去了一些。如此一来,帷幕后的琴声便显得越加清晰。古曲尾音绵长,发出如女子哀伤呜咽般的震颤,而那一缕若隐若现的不和谐之音此刻却也越加刺耳,琴师似乎要被这支曲子吞噬了。
“琴师怎么回事?奏曲奏得睡着了么?”远处有茶客发出了不满的抗议:“琴仪还要不要了?”
琴声微微迟滞了一会。躲在高处的琴师像是有些慌乱,抚琴的节奏也变得急缓不定起来,像是即将断线的风筝。而就在古曲即将失控的前一刻,大堂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更为高亢明亮的琴声,强势却也精准地切入了原有琴声的节奏。帷幕后的琴师像是愣了一愣,大堂内的古琴便毫不迟疑地接过了原曲的旋律,却又加入了一丝变化。凄婉之感犹在,却也添入了几分舒缓悠远,像是落日下两人遥遥相望地告别,相比之下方才的琴声倒像是故人阴阳相隔的哭诉了。
“是摩诘居士的《阳关三叠》呀!”一旁有人低声道。左国材一愣,回身望去,原是小弟,不知何时来到了旁侧:“不过好像又略有不同。”
“难怪方才听来便有一丝熟悉,这是父亲喜欢的曲子。”左国材点了点头:“琴师大约是加入了自己的改编,方才听来,琴师像是在借着这支曲子怀念逝去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