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神机门1:双生并蒂》(4)
4.
夏夜的庭院一片静谧,池子内的蛙声在此刻便显得越加令人烦闷,戴夫子提着灯笼来到池边,远远眺望过去,只见岸边的石阶之上静坐着一樽石像般的人影,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模糊而遥远,戴夫子定睛细看,原来是左光斗。
左光斗轻声问:“两个小儿休息去了?”略显沙哑的声音随着夜风飘出很远。
“回房去了。”戴夫子没好气地回道:“说你是怪人,你还真是!在你房门口等了许久,下人却告诉我,你独自一人在池边发呆。难道是忽然想不开想要跳池了么?这么一方小池子淹死了堂堂御史大人,传出去可不好听。”说罢,提着灯笼走近左光斗。
左光斗无奈地叹气道:“你都一把岁数了,还是当年那幅流氓相。”
戴夫子扬了扬眉毛,一屁股在左光斗身旁坐下,发问道:“咱们相识多久了?十五载还是二十载?老夫在你面前还需要端着一幅斯文相么?”
左光斗哈哈大笑道:“果然岁数越大越流氓啊。”
戴夫子也被逗得笑了起来,只好尴尬的用笑声回应,笑声过后,彼此都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又安静了下来,连夏日晚风吹动纸灯笼微微晃动的声音都听得那么清晰。
戴夫子淡淡道:“那柄武器,依照你的意思,已经让两位公子见过了。”
“嗯,听见你的枪声了,胆敢在我的府内试枪,你倒还真是百无禁忌。”左光斗目光停留在水面上的一株无根荷叶上。
“你觉得还有什么方法比实际演练更能让两个小儿印象深刻的呢?”戴夫子叹着气:“你究竟怎么想的?让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见识墨家的机关利器,难不成真要让他们归入墨家吗?”
左光斗反问道:“你后悔了?”目光却一刻没有移开水面,夏风吹皱了水面,那株荷叶正随着水纹缓缓漂浮。
“遗直兄,你可想清楚了?”戴夫子终于严肃起来:“墨家现在虽然开始在各处活动,但明面上依旧严令门下弟子不得插手朝廷的军政事务,你现在把两个孩子送入墨门,他们也许要在墨门总坛中守一辈子。”
“那样正合我意。”左光斗毫不迟疑地回道。
这话令戴夫子愣了片刻,不知怎么忽然激动起来:“你就这样看不上自己的孩子么?宁可把他们送去偏远的总坛空度一生光阴吗?那个史宪之再如何天资卓越,毕竟是外人呐!”
左光斗默默听着,并不急着反驳,只平静地看着那株荷叶在黑色的池水中起伏,像是随时要被无边的黑夜吞没。
左光斗道:“中局势险恶,大厦将倾,两个小儿倘若继续留在这吃人的京师,早晚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下
戴夫子与左光斗对视了片刻,心下骇然莫名:“我听不懂!”
“你听懂了,只是仍心存侥幸罢了。”左光斗惨然一笑:“不必怀着期望了,东林的诸位大人们对阉竖的打压全然束手无策。实际上,我们自己内部已然乱成一团了。圣上已下旨,令三法司重审辽东经略熊廷弼弃土一案,魏阉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今日我的门生便是来传递朝中消息,内阁中书汪文言已然做出口供,暗指东林党人与熊廷弼营私。一旦罪状坐实,便是我东林党全盘崩溃之时。”
“汪文言?他不是站在你们这边的么?”戴夫子一惊:“难不成他临阵倒戈了?”
左光斗摇头道:“这倒不会,纵使我们政见不和,可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汪大人还是分得清楚的。辽东经略当年放弃辽东土地原是因为边军大败,关外已无险可守,实属不得已而为之。可朝堂之上却利字当头,哪容得下什么‘不得已’这三个字呀?有心之人全然可以在此事上大做文章,魏阉更加不会放过这个排除异己的机会。”顿了顿,又接着道:“既然熊经略无路可退之后不得已的撤兵之举,在阉竖的一通游说之下都可以被定为弃土,那么汪大人的这份口供,不出意外也是被镇抚司的人动过手脚了。对方步步为营,着实是在下一盘大棋。”
“好一个狠辣的阉竖!”戴夫子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当真是没有办法挽救了么?”
“也许还有这最后的机会。”左光斗缓缓站起身:“左副都御史杨涟杨大人为首,朝中几位东林君子决心联名给圣上上书,阐明内里实情,我也会在奏疏中署名。”
“给圣上上书?”戴夫子瞪大了眼睛,一跃而起:“遗直兄,你糊涂了么?圣上的奏疏哪一道不会过魏阉之手?”
“魏阉虽说在紫禁城内只手遮天,可经了通政司之手的奏疏,同时也会传遍百官,纵是魏阉也无权驳回的,圣上必然会看到。”
“会有效果吗?”戴夫子狐疑地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