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神机门1:双生并蒂》(3)
3.
磕头声夏然而止,大殿内骤然安静下来。晚风吹打着殿外的大旗,在安静的空气中猎猎作响。天启帝自觉失态,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平复了情绪,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一些:“魏卿,朕并非是在责怪你。朕心中明了,此番出兵失利一事罪不在你。朕只是希望找个明白人商量,可文渊阁的几位阁老只知晓磕头认罪,却拿不出一个整备边防的主意,朕不希望魏卿也是如此。”
“老奴叩谢圣上垂怜。”屏风后的人影这才缓缓直起身来。
“魏卿起来说话。”天启帝不耐烦地挥手。
“谢陛下。”人影艰难地站起身,佝偻着背,看上去像是十分苍老了。
“老奴以为呀,是朝中出了奸佞,私下授意边军将士,畏战不前、临阵不决,以致边备废弛,边军不堪一用。”人影低声道,声音嘶哑,像是一柄从剑鞘中缓缓拔出的锈剑。
“奸佞?魏卿可是说前些时日下狱的内阁中书汪文言么?”天启帝愣了愣。
“不单是他,他不过是奸佞们摆在明面上的棋子罢了,真正的祸首仍然蛰伏在朝中。”黑影理了理袖袍道:“陛应该还记得,天启二年,坐视广宁城沦陷,抛弃数百里辽地退回关内的辽东经略熊廷弼。此人实乃国朝之耻、罪无可赦!而据老奴所查,此人的背后正是有东林党人在支持。”
“魏卿这是话里有话啊,难道你所指是左副都御史杨涟和佥都御史左光斗吗?这俩人可算是朝中东林党皆以其为尊啊。”
“正是!老奴手中有北镇抚司所录汪文言口供一份,明确无误地记载,几位东林大人们暗中与熊廷弼营私,出卖军情贻误战机,以致丧地数百里,百万辽民流离失所。”
“可是这说不通啊。”天启帝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几位大人图什么呢?”
“奸佞的打量岂能轻易猜度?那辽东领兵的文官有不少非东林党人,这一场败仗下来能排除多少异己?陛下到底还是太过良善,不知晓朝堂斗争之险恶。”人影痛心疾首地捶着胸膛:“老奴起誓,此番定要扫除奸佞,振兴边备,为陛下分忧!”
天启帝隔着屏风打量了人影许久,眼神在猜疑与思索之间变幻,他深知,屏风后的人也正如此打量着他。
“魏卿,朕这次信你,放手去做吧。”天启帝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语调,淡得像是一池无风的湖水,其下却又似是隐约藏着惊涛骇浪:“朕会静观后效,切勿让朕失望呀。”
“老奴遵旨。”人影缓缓道。
“朕累了,魏卿替朕收集的图纸寻到了没?可有些时日没有打造器具了。”年轻的天启帝开始怀念起自己的一点爱好来,他明白这件事上,魏卿从来不会让他失望过。
“木材器具与图纸一并放入长乐宫了,陛下随时可以前往。”人影长作一揖,姿态谦卑至极。灯火投映着他的影子,巨大的阴影近乎占据了整面屏风。当他再度直起身时,面前已然是空无一人了。
紫色的夜空下,几颗明亮的星辰在不间断地闪烁,田尔耕守候在大殿外,一席黑色的飞鱼服衬着他的威仪,暗红色的锦织大氅如烈火一般在夜空中飘扬。一线冷月光照在他的腰间:“北镇抚司左都督”的腰牌在月色下闪着寒光,今夜他奉了魏忠贤之命在此等候,心下揣测是朝中将有大动作。不过田都督未曾料想要在殿外等候这许久,出行仓促,腹中空空如也,此时未免有些难熬了。
“厂公进去多久了?”田尔耕询问把守大殿的金吾卫。
“厂公与圣上在议事,多久都不为过。”金吾卫无奈地扶着长枪。
“田都督何必急躁,厂公与圣上议完了事,自然会出来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冰冷的男声,带着有点儿邪魅的笑意,田尔耕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此人若不出声,也许无人会注意到角落里还站着第二个人。此人一席简朴的黑袍,胡须、瞳孔与发色皆是纯黑色,双手笼在袖袍中,远远望去像是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公输掌门好耐性,在下叹服。”田尔耕草草拱拳,旋即移开了目光,黑袍男人名讳公输文,来自一个古老的机关术世家,起源大抵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以一手辅助机关术名震江湖,攀附于历朝权贵延续至今。眼前的公输文即是这一代公输家的家主兼任掌门,投靠于魏忠贤门下,在魏忠贤面前分明是一副谄媚讨好的模样,人前却做出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全然是田尔耕看不上的那号人,尽管他本人亦是如此。
“田都督才是真的令人叹服的青年才俊,很快便要扬名立万了。”公输文依旧是淡淡笑着,笑纹如是刻在了脸上一般。
“公输掌门此话何意?”田尔耕愣了愣。
“田都督可对星辰流转有过研究?”公输文并未回答田尔耕的话,而是慢悠悠地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吾常年为镇抚司奔波劳碌,哪有闲空观望星辰?公输掌门莫要取笑我了。”田尔耕面有不快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