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 星夏未眠 - 飞水鱼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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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母亲的葬礼定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清晨。

殡仪馆的小厅里,白菊与百合堆满了玻璃棺周围,花香混着潮湿的雨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我站在门口,看着陆陆续续到来的亲友——大多是母亲生前的同事和邻居,他们低声交谈,偶尔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陆骁然站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勒进规矩的线条里。他的手虚虚地搭在我肩上,指尖悬空,始终保持着那微妙的距离——既让我知道他在,又不会真正触碰。

“予夏……”赵叔叔走过来,眼眶通红,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这是你妈妈年轻时最喜欢的,说以后要留给你。”

照片上是二十出头的母亲,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裙摆,笑容明亮得刺眼。背面用钢笔写着日期——那是我出生前一年。

“她总说,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有了你。”赵叔叔声音哽咽,“最后那几天……她疼得睡不着,就一遍遍看你的比赛录像。”

我攥紧照片边缘,喉咙发紧。那些录像,是陆骁然退役前最后一场国际赛的直播——镜头扫过观众席时,我的脸在人群中一闪而过。母亲竟连这个都记得。

葬礼流程简单到近乎仓促。

当司仪念完悼词,轮到家属致辞时,我站在话筒前,却发现准备好的稿子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殡仪馆的顶灯惨白,照得母亲的面容像蒙了一层雾。

“我妈……”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从来不说‘我爱你’。”

台下有人轻轻抽泣。

“我十六岁离家出走,她找了我三天,最后在网吧门口蹲到凌晨。我骂她多管闲事,她只说‘回家吧,锅里有热汤’。”我盯着棺木上的花纹,“后来我打游戏赚钱,她偷偷注册账号看我直播,被黑粉骂了还学着发弹幕反驳……虽然总是打错字。”

角落里传来压抑的笑声,很快又被哭声淹没。

“上周整理遗物时,我发现她收藏了我所有比赛周边,连超市促销送的选手贴纸都留着。”我举起那张泛黄的海边照片,“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旅行,是送我上大学时顺路去的海边……她站在沙滩上拍了这张照片,却连泳衣都没带。”

照片在掌心微微颤抖。陆骁然突然上前半步,手指轻轻勾住我的袖口——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靠近我。

“最后那天……”我深吸一口气,“她问我能不能穿婚纱给她看。我说等婚礼再说,她却摇头笑了,说‘妈妈等不到啦’。”

这句话终于击垮了我。眼泪砸在话筒上,发出刺耳的嗡鸣。陆骁然的手瞬间收紧,布料摩擦声淹没在台下骤起的哭声中。

骨灰盒下葬时,雨停了。

墓园新翻的泥土泛着潮湿的腥气,我跪在石碑前,把母亲最爱的百合一支支插进瓷瓶。赵叔叔红着眼眶摆上贡品——一盒老式鸡蛋糕,一杯温热的豆浆。

“她临走前最惦记这个。”赵叔叔抹了把脸,“说小时候你发烧,闹着要吃城东糕点铺的鸡蛋糕,她冒雨走了三公里……”

我没接话,指尖摩挲着石碑上母亲的笑脸。照片选的是她四十岁生日拍的,那时她刚查出高血压,却坚持不肯请假,说“攒着假期等夏夏结婚用”。

“予夏。”陆骁然突然蹲下身,递来一个丝绒盒子,“昨天收拾公寓找到的。”

盒子里是一对珍珠耳钉,母亲去年生日送的礼物。当时我随手塞进抽屉,连包装都没拆。此刻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像极了母亲手腕上常年戴的那串廉价珠子。

“她挑了很久。”赵叔叔轻声说,“怕太贵你舍不得戴,又怕太便宜衬不上你。”

我捏着耳钉,突然想起大二那年,母亲顶着三十八度高温来学校送绿豆汤,却因为穿得寒酸被保安拦在门外。她隔着栅栏递进保温桶,耳垂上那对褪色的珍珠耳钉晃啊晃,像两滴凝固的泪。

回程的车上,赵叔叔递来一个牛皮纸袋。

“房子过户手续办好了,这是钥匙。”他顿了顿,“还有这个……你妈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袋子里掉出一本存折和一把车钥匙。存折余额显示六万八,最近一笔转账是三个月前——恰好是我打给母亲的生活费。车钥匙上挂着“予骁”俱乐部的logo,是去年陆骁然送母亲的代步车。

“她说你总怕欠人情,连妈妈给的钱都要记账。”赵叔叔苦笑,“这钱是她用退休金一点点攒的,想等你结婚时添置家具……车她一次都没开过,说新车味道大,怕熏着你。”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我死死攥着存折,纸张边缘割得掌心生疼。陆骁然突然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服务区。

“下去走走。”他没看我,声音绷得极紧。

服务区后是一片荒废的田野,初春的野草刚冒头,风里带着稭秆焚烧后的焦苦。陆骁然站在田埂上,背影挺拔如刀,西装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陆骁然。”我盯着他后颈的医用胶布——今早撕监护仪电极片时留下的痕迹,“我妈走的那天……你掐自己手腕了?”

他猛地转身,眼底血丝密布:“你看到了?”

“护士说的。”我走近一步,“为什么?”

风卷走他的回答。半晌,他擡起手,悬在我脸颊旁又放下:“……不知道。”

这个从不喊疼的人,在母亲停止呼吸的瞬间,用指甲生生掐裂了自己腕上的旧伤疤。

夜幕降临时,我们回到了空荡荡的老房子。

瓜瓜从猫包里钻出来,警惕地巡视着陌生环境,最后蜷在母亲常坐的摇椅上不动了。我打开冰箱,里面整齐码着半成品饺子,每个保鲜盒上都贴着便签:「夏夏爱吃的韭菜馅」「骁然喜欢的香菇鸡肉」。

陆骁然站在玄关没动,目光落在墙上的挂历上——三月十五日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夏夏生日」。而那天,我正在首尔陪他打季后赛。

“热饺子吗?”我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得像另一个人。

陆骁然摇头,突然走向书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文件袋:“上个月你妈妈给我的。”

文件袋里是一沓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张印着「星野游戏账号转让协议」,签字日期是七年前——我离家出走的那晚。原来母亲早就找到了那家网吧,却只是默默买下了我的游戏账号。

“她不懂这些,以为买了账号就能让你回家。”陆骁然声音低哑,“后来发现不是,就……一直留着。”

纸页簌簌作响,我翻到最后一张——是母亲工整的铅笔字:「夏夏打游戏的样子真好看,像她爸爸年轻时会发光」。

窗外,玉兰树的黑影婆娑摇曳。我抱紧那沓纸,终于哭出声来。

陆骁然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摘下西装口袋的白花,别在了母亲的照片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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