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纪崇州向前走了一步,昂贵的锦靴边缘几乎要触碰到污浊的水面。他伸出手,并非要捏她的下巴,而是……用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了黏在她额前的一缕湿透的乱发。
那冰凉的触感,带着皮革特有的气息,却在这一刻,显得异样的……温和?与他之前所有的触碰都不同。
没有强迫,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难以理解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触碰。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为了那些……注定要毁灭的东西,把自己燃烧殆尽。”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她说,“真实愚蠢至极。”
这声“愚蠢”,不是讽刺的强调,反而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就在这时,姜雨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冰冷和虚弱,猛地一阵抽搐,脚下不稳,呛了一大口污水,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更是直接不受控制地向水中滑去!
纪崇州的眼神一凛。
几乎在姜雨呛水下滑的瞬间,他快如闪电地探出手,一把抓住了锁着她手腕的铁链,猛地向上一提!
巨大的力量将姜雨整个人从污水中提了起来,避免了被完全淹没呛死的厄运。
污水哗啦啦地从她身上淌下。
“呃……”姜雨痛苦地呛咳着,脸色青白,意识模糊。
纪崇州没有松开铁链,他就这样单手提着几乎虚脱的姜雨,任由她湿透的身体悬在半空中,如同被捕获的濒死水鸟,将身上的污水滴答滴答地倾倒在他的衣服上。
纪崇州的另一只手,更是做了一个让旁边举火把的士兵都瞳孔微缩的动作。
他解开了自己玄色锦袍外系着的、绣着繁复暗纹的披风。
然后,在士兵惊愕的目光中,纪崇州将这件价值不菲、象征着他身份地位的锦缎披风,毫不犹豫地、裹在了姜雨那湿透的、散发着恶臭的身体上。
厚实柔软的锦缎隔绝了一部分刺骨的寒冷,带着纪崇州身上特有的、冷冽的沉水香气息,瞬间将姜雨包裹。这突如其来的、与地狱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和干净气息,让濒临崩溃的姜雨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她甚至无意识地、像寻求热源的小兽般,用冰冷的脸颊蹭了蹭那柔软的锦缎。
纪崇州低头看着怀中,更确切地来说,是手中的这个女人,她被他的披风包裹着、意识模糊、脆弱不堪。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了几下,映照出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般对污秽的厌恶,有掌控一切的冷酷,但更深处的,似乎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对这份彻底破碎和掌控的……餍足?
“真是……麻烦。”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有一丝无奈。
他松开了提着铁链的手,姜雨软软地倒在他臂弯里,被厚厚的披风包裹着,只露出一张惨白脆弱的小脸。
“解开锁链。”纪崇州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一旁的士兵便忙不叠地上前,叮叮当当地掏出了钥匙,小心地上前。
“我来。”纪崇州刚想伸手,就看到一只手还撑着姜雨的身体,他顿了顿,便侧身让开了位置。
“咔嚓”,锁链滑落。
纪崇州打横将姜雨抱起,动作竟带着一种与这环境和他身份都极不相符的……小心翼翼?仿佛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叫医官。”他抱着姜雨,转身踏上石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命令,但那份冷硬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他抱着被锦缎包裹、昏迷不醒的姜雨,一步步走出这污秽的水牢,走向上方未知的命运。火把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拉的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湿滑的墙壁上。那件象征着无上权柄的玄色披风,此刻却包裹着最卑微的囚徒,沾满了水牢的污秽。
“把她收拾干净,治好。别让她死了。”
冰冷的触感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晕眩的、不真实的温暖和柔软。
姜雨的意识在黑暗的泥沼中沉浮,身体却本能地蜷缩向那隔绝了刺骨寒意的热源。沉水香清冽又厚重的气息霸道地钻入鼻腔,驱散了水牢里萦绕不散的腐臭和血腥,带着一种绝对掌控者的烙印,将她紧紧地包裹。
她感觉自己被移动着,悬空而颠簸。耳边是模糊的脚步声、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身体的每一处鞭痕、冻伤、被污水浸泡过的皮肤都在苏醒,传来尖锐或钝重的疼痛,但都被那层锦缎和沉水香的气息奇异地隔绝在外,像一层虚幻的保护壳。
“……医官……收拾干净……别让她死了……”
纪崇州冷硬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声音本该让她恐惧,此刻却像一道屏障,将她与那污秽的水牢彻底隔开。
不知过了多久,更彻底的温暖包围了她。
她的身体被轻柔地放入温热的水中,水流拂过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随即又被一种舒缓的药草气息覆盖。有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身上的污垢,动作谈不上温柔,却足够谨慎,仿佛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却濒临破碎的古董。
痛楚、寒冷、恶臭……这些地狱的印记被一点点剥离。意识在温暖和药力的作用下苏醒。
“呃……”一声痛苦的呜咽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别动。”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医者的冷静,“伤口在清理,会很疼,忍着点。”
姜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官,正皱着眉,用浸了药汁的布巾擦拭她腿上被石头划破、又在污水里泡得发白的狰狞伤口。旁边还有两个低眉顺眼的侍女,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她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温暖的锦被。房间宽敞,陈设简洁却透着厚重感,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这里是……纪崇州的府邸吗?他把她从水牢捞出来,安置在了这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颗甜枣?还是……一种更精致的囚笼?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纪崇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换下了那件沾了水牢污秽的锦袍,穿着一身更家常些的深色长衫,但那份迫人的威压丝毫未减。他并未走进来,只是倚在门框上,双臂环抱,目光沉沉地落在姜雨身上,她躺在床上,刚被收拾干净、却依旧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
老医官和侍女们瞬间屏住了呼吸,动作放得更加轻缓,头也垂得更低。
纪崇州的目光在姜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被清理过、还露在外面的胳膊,扫过她被仔细包扎过、还未放回被里的右腿,最后定格在她裹在锦被下、微微颤抖的身体上。他的眼神深邃难辨,没有了水牢边那瞬间的复杂叹息,也没有了书房里的冰冷算计,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深不见底的审视。
仿佛在评估一件经过初步修复的藏品,是否还有他想要的价值,或者……是否还能引起他继续修复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