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疯魔了
写王伟国书记在全市卫生工作会议上的交流发言材料的时候，杨晓蕊突然生出这样一种感觉来：如今的人民医院宣传处，其实很像早年人力局的发展规划处。因为党委办的材料不给力，杨龙一个人又撑不起来，宣传处几乎成了专门材料的“材料处”。除了王伟国书记的材料，其他副院级领导的材料，也时不时地以因公或者因私的原因拿到宣传处来写。
王伟国书记的发言材料，贾迎春处长相当重视。还不等杨晓蕊完成初稿，便迫不及待地询问进度。写了一半的材料被贾迎春处长拿走，逐字逐句地反复推敲琢磨。这厢还在忙活下半段，那厢上半段密集的修改意见便如蝗虫般扑将过来。于是返回去从头开始修改，还不待修改完成，贾迎春处长便又来了。到最后，贾迎春处长直接搬了张椅子坐在杨晓蕊旁边，一双眼睛盯着电脑屏幕，恨不得一个猛子扎进那电脑中去。
杨晓蕊自以为，她即便不算材料高手，也足以算是材料老手。这么多年一路写下来，写过那样多的材料，见过那样多写材料的人，却从未见过如贾迎春处长这边偏执的。贾迎春处长对于材料，带着一种苛刻的完美主义，已经近乎痴狂了。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杨晓蕊看着专注于电脑屏幕的贾迎春，脑子里回荡着奶茶刘若英的歌声。屏幕里的材料在精雕细琢之下，化身为一个身姿窈窕的大美女，款款地从屏幕中走了出来，站在贾迎春处长身旁，竟然极具cp之感，似乎她就是贾迎春处长的痴狂至爱……
糟糕！串戏了！如此明显的走神，自然引发了贾迎春处长的极度不满：“杨晓蕊，这么重要的材料你怎么能走神呢？全市卫生工作会，分管卫生的蒯国强副市长，卫生局的周红军局长，各区县的卫生局长，各大医院的书记院长都在场，王伟国书记刚刚就任第一次亮相，这材料的分量有多重？！咱确实得好好地上上心，才能让人眼前一亮，知道人民医院水平不一般……”贾迎春处长一副痛心疾首，怒其不争的神情，吧啦吧啦吧啦，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贾迎春处长说得那样专注，却不想杨晓蕊居然又一次走了神。不知怎地，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一次党政联席会，会议开了一个上午，直到中午才散，所有人都吃饭去了，董先起院长却叫住彼时还是宣传处副处长的贾迎春说：“迎春你晚会儿吃饭，局里要个材料，先弄出来。”杨晓蕊拎着工作餐去给贾迎春副处长送饭，正在写材料的贾迎春眉头紧皱，牙关紧咬，鼻梁上的眼镜看上去有千斤重，压得五官聚集。杨晓蕊把工作餐拿给他，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我不用吃饭，我吃药！”
杨晓蕊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时不时地同情贾迎春处长的。如今，更觉得他愈发可怜了。此前，他说自己不用吃饭，要吃药，如今，他是真的该吃药了。
材料，已经让他疯魔了。
杨晓蕊决定，等写完这份王伟国书记在全市卫生工作会议上的交流发言材料，便去向李长河副院长答复。只是李长河副院长并没有给杨晓蕊答复的机会。还不待全市卫生工作会议召开，人民医院便接到卫生局的任职文件：李长河副院长担任夏州市妇幼保健院书记兼院长，不再担任人民医院副院长。与此同时，医院办公室副主任科员路溪溪调任夏州市妇幼保健院宣传科主持工作。
杨晓蕊感慨，这原本抛向她的橄榄枝她没能接住，实属遗憾。郭海波却并不这样认为：“李长河副院长必定是一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未来去向，所以此前才询问你的意向，见你不那么坚定，也就作罢了。此前咱们分析过，这妇幼保健院，去或者不去各有利弊，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此前，我以为贾迎春处长不过对于材料比一般人更上心些，没想到他竟然到了这种程度。最近这个材料，我是真的长见识了，贾迎春处长，他已经疯魔了！”杨晓蕊幽幽地说：“我不能再在他手下写材料了，我只怕自己有一日，也会变成他这个样子。”
杨晓蕊又叹道：“我其实挺羡慕路溪溪的，她总是比我聪明，有心眼。”这么多年下来，她自以为已经增长了不少见识，比起亦敌亦友的好姐妹路溪溪，还是落了下风。此时此刻，杨晓蕊难免有种被路溪溪截胡了的感觉。
“那倒不一定！”郭海波摆摆手，说：“李长河副院长的橄榄枝，恐怕不只抛给了你一个人，路溪溪怕也是其中之一。”
杨晓蕊诧异，以她的思维，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还会有这样一种可能，只张着嘴不可思议地愣了半天。
“你呀，还是太单纯！”郭海波说：“不过单纯点没坏处，很多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争取都无济于事。”
杨晓蕊说：“也对噢！比如你。”
郭海波没听明白，问：“比如我？什么意思？”
杨晓蕊说：“这两天程鹏因为他妈妈生病的事情找我，听他说，潘延吉局长有意向将宋飞鹏主任调离，想让你接任办公室主任，有这事儿吗？我没听你说呢？”
“都是些传言。”郭海波说：“没有的事情，八字还没一撇呢！”
“无风不起浪，我先叫着，郭处长。”杨晓蕊调侃道。
郭海波笑道：“你这称呼不对吧，从前我还不是处长的时候，你们就叫我郭局。现在我虽然不济，好歹也是副处级，怎么不得往厅长上叫？怎么反倒叫回来了？”
“别提了，郭局这俩字，最早还是姜旭和沈思思两口子叫起来的。”杨晓蕊话一出口，郭海波的眼神便黯淡了一下子，他的好兄弟、好朋友姜旭，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郭海波说：“处长不处长，局长不局长的，反正我已经不想再待在人力局了。”
“为什么？好容易潘延吉局长转了性重视材料了，也信任你了，你有望重新主持人力局办公室工作，怎么这个时候要退却呢？”杨晓蕊很不理解。
“重视不重视，信任不信任，我自己心里有数儿。潘延吉局长表面上是如此，可是跟此前商量局长完全不一样。他只是让我写材料，局里有什么事情要商议，有什么活动要安排，从来不让我参加，除非为了写材料，不得不告诉我的时候，才提供一些信息。潘延吉局长怕是真把我当一只笔了！”郭海波说。
“笔杆子笔杆子，不就是一只笔吗？”杨晓蕊问。
“杨小心，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郭海波说：“笔杆子们写材料，难道单纯是为了写材料吗？追求材料漂亮、写作水平高？我早就告诉过你，写材料就好比搬砖，但是，此砖非彼砖，这是敲门砖，更是垫脚砖、铺路砖呀！”
“那你准备拿这块砖去敲哪个门呀？”杨晓蕊又问。
郭海波故作神秘地说：“不告诉你！”
“切！”杨晓蕊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最好先别说，省得到时候万一敲不开，脸上挂不住！”
“你这个乌鸦嘴！”郭海波说着去拧她的腮帮子。
杨晓蕊偏头多开他的手，打趣道：“郭皮皮，你的心态要放平和。敲得开便进门，敲不开便退回来，拿着砖等着。”杨晓蕊张开右手举在半空，就好像她的手里真的拿着一块儿板砖：“可千万别像我们贾迎春处长这般，门还没敲开，自己先疯魔了。”
“有你这么吐槽领导么？”郭海波笑道：“真立秋处长好歹也是你的顶头上司，他若得知你私底下这样笑话他，非得给你穿小鞋不可。”
“说实在的，我不是吐槽他，也不是笑话他，我只是可怜他。”杨晓蕊说着叹了口气：“可怜他，也可怜我自己，还可怜你，可怜我们这些写材料的人，日日夜夜劳心费神，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美其名曰笔杆子，费了那么多的心机，写了那样多的材料，却从来都是言不由衷，没有一句是真心话。”
“你太悲观了，杨晓蕊。”郭海波难得叫了杨晓蕊的全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秦皓快要回来了。”
“真的吗？”杨晓蕊说：“我还以为他要种一辈子葡萄，再也不回来了呢！”
“怎么可能？秦皓这样的人尖儿，不过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以退为进罢了。”郭海波说：“你可不要小瞧了秦皓，他本事大着呢！”<
杨晓蕊当然不会小瞧了秦皓，她早已对秦皓佩服地五体投地。秦皓的工作手记，在群众日报刊载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一篇，杨晓蕊都看过了，看得心潮澎湃。秦皓不仅带着他挂职的村种葡萄，还将葡萄种植推广到乡镇乃至整个县区，还招商引资了深加工产业园，形成了以葡萄为核心的产品系列，比如葡萄干、葡萄糖、葡萄酒等等。小小葡萄，已经被秦皓种成了相当规模的县域支柱产业。
郭海波说：“你可知道秦皓的工作手记被省委书记书记李文涛批示了？”
杨晓蕊摇摇头：“真的吗？李文涛书记怎么批示的？”
郭海波说：“李文涛书记批示的是：我们需要这样的好干部！”
“这太牛了！”杨晓蕊瞪大了眼睛表示叹服，她发自内心地啊了一声，却被郭海波捂住了嘴。郭海波伸出食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别这么激动，棒棒睡着了，小心弄醒了他。”
杨晓蕊说：“没事儿，我们都聊了这么久了，他也没什么反应，睡得跟小猪一样沉。”
郭海波说：“对了，我最近发现这孩子的眼睛好像有点儿问题，看东西的时候总喜欢歪着头，你抽时间带他去你们医院看看吧。”
“嗯，后天全市卫生工作会就要开了，王伟国书记的发言材料怎么也得定稿了。到时候，我带棒棒去看看。”杨晓蕊说。
“领导的发言材料，不到最后一刻永远都定不了稿。”郭海波说：“不过杨晓蕊，没定稿怎么不见你加班？”
杨晓蕊说：“本来我是要加班的，不过连着熬了这些天，我的思路已经枯竭了。贾迎春处长不放心，临下班的时候拿了去，准备亲自上阵，想来此刻应该正在如火如荼地赤膊修改吧！以他的个性，今晚肯定是不睡了。”
果如杨晓蕊所言，第二天见到贾迎春处长的时候，他满脸疲惫的菜色。
杨晓蕊说：“贾处，昨晚很辛苦吧？”
“他妈的！折腾了一个晚上。”贾迎春处长难得地爆了一句粗口：“以后恐怕更得写材料了，王伟国书记提出来，想效仿市里的一些局机关，把咱们宣传处改成发展规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