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马首是瞻
如此多的新闻消息，质量又参差不齐，这可把杨晓蕊害苦了。自打这种内容生产机制一建立，杨晓蕊每天一睁眼就有十篇左右的任务量，就好像是欠银行的贷款，每日都得连本带息地偿还。她整日沉陷在里面，接收—修改—发布，忙得屁股不离椅子，手不离键盘，这样的工作节奏下，曾经明志不写材料的陈静也不能幸免，被迫加无奈地投身到其中来。医院的网站、微信平台迅速被各种各样的消息填满，就连此前已经停刊多年的院报重新启用，每月出版一期。
关键在于，姜一军书记对于贾迎春处长和他所带领的宣传处的工作特别的满意，亲自在医院的中层干部群里转发了一条宣传处推送的微信新闻消息。这无异于往平静的湖面里扔了一块巨石，紧接着群里如开了锅一般，声势浩大地腾启了点赞的浪潮，且一浪高过一浪。
姜一军书记转发的这条消息，报道的是肿瘤综合科的王文祥主任近期开展的一项肿瘤治疗新技术。他的消息一发，@他本人的，@王文祥主任的，行政部门的处长们和业务科室的主任、副主任们，人手一个大拇指，浩浩荡荡地刷起了屏，每一个人都生怕没点赞落下了自己，更生怕姜一军书记发现自己没点赞。王文祥主任上有领导声援，下有同事点赞，一时间风光无限，无人能出其右。
以上种种是杨晓蕊听贾迎春处长讲述的，副科级别的她还算不上医院的中层干部，当然也就不在中层干部群中。不过，她很快就进入了中层干部群，领略到了声势浩大的点赞接龙。因为贾迎春处长在姜一军书记转发微信之后，似乎意识到了机会，此后他每天都在中层干部群里转发宣传处推送的各种新闻消息，他一发，姜一军书记就来点赞，姜一军书记一点赞，众处长、众主任们就来点赞。连发几天之后，贾迎春处长似乎觉得不够尽兴，把杨晓蕊和陈静都拉进中层干部群，每天轮流在群里转发当天新闻消息。这下子，杨晓蕊算长见识了，几乎每转发一条消息，就有无数的大拇指接踵而来，有@姜一军书记的，有@贾迎春处长的，也有@消息所报道的科室的主任的，还有@她的，被姜一军书记为首的院领导们和中层领导们点赞，那真是一种受宠若惊又坐立不安的感觉。
人民医院的微信和网站从原来无人问津的僵尸平台，摇身一变成了行政部门的处长们和业务科室的主任们争相表现的香饽饽平台，人人都希望在上面发布新闻消息，并经由宣传处转发到中层干部群里，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转发到群里的消息被院领导们和其他中层领导们看见并点赞。
杨晓蕊其实不喜欢这种喧闹热络的氛围，一群人自娱自乐的互相吹捧，而吹捧来吹捧去，吹捧的主要对象是姜一军书记。因为姜一军书记的转发和点赞，才有了后来喋喋不休的转发和点赞。群里的中层干部们似乎是在以这种方式宣告，唯姜一军书记马首是瞻。说得更通俗一点，就是在拍姜一军书记的马屁。哈，马首是瞻、拍马屁，写到这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姜一军书记摇身一变，成了一匹马，一群人看着他的头，拍着他的屁股，然后他在众人的目光中四蹄腾空、昂首嘶鸣，展现着作为一匹优秀的马的洋洋自得并沉浸其中。
就这么幻想着，杨晓蕊突然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她看到群里清一色的大拇指，发现自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两手交叉着摩挲了几下胳膊才好。她想起刚刚不知不觉地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觉得自己有些心里扭曲，使劲摇了摇头，才让姜一军书记重新从马变回了人。
下班后杨晓蕊见到郭海波，把这些讲给他听。杨晓蕊不无忧虑地说：“皮皮，你说，我是不是因为近期发布了太多的新闻消息而有些变态？你得帮我纠正一下不良的心理状态。”
郭海波听了哈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厉害，以至于肚子上的肥肉都在颤抖，半天还没停下来。郭海波一边笑一边说：“杨小心，你要是见了姜一军书记，你可千万不能拍他的屁股。你要是喊一声：‘驾！’你们姜一军书记忍不住会腾地一下子蹿出去！哈哈哈！”
杨晓蕊有些生气了，冲着他吼了他一句：“别笑了！”
郭海波好不容易止住笑，凑在杨晓蕊脸上看了半天，又笑起来！直到看着杨晓蕊的白眼就要翻上天了才止住笑。郭海波说：“媳妇儿，说正经的，你在人民医院写材料，实在是白瞎了！你真应该去写小说，魔幻现实主义题材，肯定不比莫言差，是人民医院耽误了你，多了一个写材料的，少了一个莫言式的作家。”
“郭海波！”杨晓蕊把手里的抱枕使劲的朝他丢过去：“我在认真地跟你分享我的心理感受，你却把它当做一个笑话嘲讽我，你真是一个不正经、不负责任的老公！”
郭海波终于正经起来：“心心，不是你心理扭曲，这就是一群人在互相拍马屁，在拍姜书记的马屁。说句不好听的，你们每天推那么多新闻，每条都不短，真有人认认真真地从头看到尾吗？我敢打赌，你们那些科主任，可能看都不看就在群里点赞了。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我们医院这么多科室，消化科怎么会关心皮肤科的事儿？科主任们每天忙门诊、忙病房、忙手术、忙科研、忙学术会议，还得应对什么病历检查医疗质量检查，还有时不时得应对冒出来的医疗纠纷什么的。怎么会有时间认真读这些新闻？顶多看个题目。很有可能看都不看，随大流就点赞了。要不然，人家都赞，自己不赞，就好像自己另类似的。”杨晓蕊说。
“所以说呀，你们医院这种情况，不是什么好现象，更不是什么好风气，早晚有一天得纠纠偏。你本来就不该是这群里的人，最好也不要往里面发什么新闻。”郭海波说：“别看这些人都上赶着点赞，心里不知道咋想的呢！”
“是呀！”杨晓蕊叹了口气，说：“我每次发完都会有种奇怪的异样的感觉，尤其是季院长就在群里，从来不表态，我每次发完都会莫名其妙地产生一种背叛老领导的感觉，今天的到现在我还拖着迟迟没发。可是贾迎春是我的顶头上司，他要求的每天推送，我有什么办法？违背顶头上司的旨意？好像也不太好吧？”杨晓蕊两手一摊说。
郭海波皱了皱眉头说：“你这的确挺矛盾的。季院长要是也在这个群里，恐怕会有如鲠在喉之感。”
正说着，杨晓蕊的手机响了。门诊处的孙震岳处长在电话那头急吼吼地说：“妹子啊，你快点给大哥帮个忙！”
杨晓蕊问他怎么了？
孙震岳说：“我不小心把晚上约饭局的信息转发到中层干部群里了，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来不及撤回了。你快点发点内容进去，把我的信息盖住，快点快点，多谢了！”
电话是打到免提的，郭海波在一边听着很痛苦地憋着笑，电话一挂断，郭海波就放声大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哈……
杨晓蕊来不及笑，赶紧救火般地发了多条新闻消息进去。不久，此起彼伏地点赞声传来，很快覆盖了孙震岳处长约饭的时间和酒店信息。
郭海波一边笑，一边讲了一个商量局长的故事：
故事发生在大家刚刚开始使用微信的时候，建委的庄田主任要请商量局长吃饭，彼时他还不太会用微信，试着给商量局长发了个微信，告诉他时间、地点和酒店房间信息。结果过了一会儿，有人给商量局长打电话，提醒他看看市直机关领导干部群。商量局长打开手机一看，当时汗珠子都滴答下来了。庄田主任居然把信息发到了市直机关领导干部群里，微信写着：商局，晚餐安排在某某酒店，某某房间，巴拉巴拉巴拉……而整个市直机关领导干部群里只有商量局长一个人姓商，王每文书记也在那个群里。
“哈哈哈！”这下子轮到杨晓蕊笑了：“商量局长岂不是很无辜？”她接着问：“那后来呢，咋处理的？”
“商量局长当然很恼怒啊，气得打电话问庄田：‘庄田你这老小子，你看看你在群里发的什么？你是不是故意的呀！’”郭海波继续讲：“庄田也很头大，连忙给他道歉，说真不是故意的，反正群里都知道咱俩吃饭了，咱们还是快点想想办法吧。两个人找了电信局，又找了网信办，都说发出去的信息没法撤回来。”
“那后来呢？”杨晓蕊问。
郭海波说：“后来，庄田主任说：‘要不咱们今天算了吧！’商量局长一拍大腿说：‘算了？那可不行！整个市政府机关都知道你今天晚上要请我吃饭，我要是不吃这个饭，那也太亏了！吃！’”
“哈哈哈！商量局长这心态，太对了！”杨晓蕊笑起来。领导们平日里周五正六的，也有这样尴尬的时候，商量局长这自我解嘲、化解尴尬的能力还真是有趣。
刚说着，孙震岳处长又来电话了。
孙震岳感激地说：“妹子，多亏了你，才把我那条消息给盖过去了，太感谢了！我实话给你说，我当时头都大了，想这怎么办啊，院领导都在这群里，那个焦躁啊！你说说我这脑子，我晚上这饭是吃还是不吃啊！”
杨晓蕊笑起来，给孙震岳处长说：“不用客气，这饭你该怎么吃怎么吃，反正全医院都知道你今晚有饭局，你不去人家也认为你去了，那就去呗！”
“哈哈哈！”孙震岳处长说：“杨晓蕊你这个丫头，说得太有道理了！去！该吃吃该喝喝！反正这些人都知道了！听你的！”
孙震岳处长挂了电话请客吃饭去了。杨晓蕊和郭海波又捂着肚子笑了半天。
嘻嘻哈哈的一晚上，就像群里那些此起彼伏的大拇指，把杨晓蕊觉得自己变态的事情完全地盖过去了，作为下属，工作的事情她无法自己左右，那就只好听从安排，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他妈的，爱咋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