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材料大咖
挂了电话，贾迎春处长问：“有病人吗？”
杨晓蕊点点头，把米满仓发过来的检查报告拿给贾迎春处长看。双肺多发转移，多发骨转移，多发肝转移…转移二字如同一个一个定时炸弹，让米粒的报告单看起来触目惊心。
贾迎春处长立马得出结论：“这个病人怕是不行了。”他紧接着又瞥了报告单一眼：“哎吆，怎么这么年轻。”说完，还没等杨晓蕊说话，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人民医院肿瘤科主任王文祥、影像科专家的孙曜，还有肿瘤医院的一名叫姓陈的副院长。
打完电话，贾迎春处长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了几个人的电话，递给杨晓蕊说：“分别去找找这几个人吧，王文祥是做综合治疗的，孙曜是做粒子植入的，肿瘤医院陈凡副院长的终末期营养支持做的不错，多听听专家意见，这个时候就得死马当活马医，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延长一点生命。”
“不过，家属得有思想准备。”贾迎春处长说：“我跟着董院长多年，见过不少的肿瘤病人。肿瘤发展到这种程度，基本已成定局，出现转机的希望很是渺茫。董院长的哥哥就是直肠癌，当年发现的时候肿瘤不大，咱们普外科的赵文昌主任给做的手术，肿瘤切除的很干净，手术时也没有发现转移，完全可以保肛手术的，董先起院长却一定坚持要给他哥哥做造瘘。”
“那后来呢？造瘘了吗？”杨晓蕊问。
贾迎春处长点点头说：“院长的直系亲属，院长的治疗方案，家属同意，就造瘘了。即便是这样激进的治疗，依然没有阻挡肿瘤的发展，过了大概三四年吧，肿瘤复发了，后来快速转移，没过半年人就没了。回想起来，若不是提前造瘘，可能这三四年也活不了，术后半年估计就得转移了。”
“董院长好有先见之明。”杨晓蕊感慨道。
“肿瘤专家毕竟见得多，经验丰富，对自己的家人更是谨慎。我跟他工作这么多年，不止是行政上，就连医疗上，都长了不少见识。”说到这里，贾迎春处长突然转了话锋：“我身上的个人印记太重了，你不像我，好好写材料，将来就会走的顺利，至少没有这么多顾忌和话题。”贾迎春处长说这话的时候看起来挺平静的，不过并不耽误杨晓蕊听出其中的无可奈何。
晚上，杨晓蕊把贾迎春处长的感慨讲给郭海波听。郭海波再次把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七个字送给了她。郭海波笑话杨晓蕊说：“上次秘书开会，你一个大头兵就替贾迎春操心，那时候他还是在卫生局借调，如今就算人家级别不够，好歹也比你高，还成了你的顶头上司，你居然还为人家操心，不觉得自己太忧国忧民了吗？”
“我觉得也是呢！”杨晓蕊说：“不过今天多亏了贾迎春处长帮忙解决米粒看病的问题，如果指望我自己，肯定没有这么周到。”
郭海波说：“看起来你这位顶头上司还是挺热心肠的，不过他这么热心肠，主要还是因为仰仗你写材料。”
杨晓蕊戳了郭海波的脑门子一下：“你这想法太功利了，我本来就是贾迎春处长手下的兵，他热心不热心的，我都得干活儿写材料。再说，贾处长的材料水平怎么说也比我高吧，仰仗得着我吗？”
郭海波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话说回来，都处长了还要写材料，干具体活儿，岂不是要累死？贾迎春处长热心肠是真的，需要仰仗你写材料也是真的。你扒着手指头算算，他手下统共有几个人，又有几个人能写材料、愿写材料？”
郭海波说的也是事实，以贾迎春处长对材料的重视程度，他的确需要扩充宣传处的规模和材料实力。加上处长统共4个人的宣传处，能成什么气候？更何况以贾迎春处长的眼光，高英超老师压根儿不能算，高英超老师刚来的时候，他就颇为无奈地感慨：“一军这相当于没给人啊！”
“那是，怎么能跟你们人力局办公室比呢？”杨晓蕊说。
吃掉发展规划处之后，郭海波主持工作的办公室成为人力局人数最多、材料实力最强的第一大部门。然而，商量局长提前退休的消息传来之后，办公室的规模和实力就由战绩变成了包袱，当初的战绩越辉煌，如今的包袱就越大。毕竟，郭海波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办公室主任，只是主持工作。杨晓蕊明显地感觉到郭海波的变化，语言上、神态上、行为举止上的变化。他身上那股子革命的作死精神减退了不少，之前的职场斗争论也没有再提及。不久前他有些落寞，后来是焦虑和压力，如今反倒是摆出了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架势，似乎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任何变化的准备，正应了许多年前，他送给杨晓蕊的那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他妈的！”
郭海波说：“若是米粒在你们医院住院的话，咱们得去看看她吧！我听米满仓说她的情况不是很乐观，还一直瞒着家里的老父亲呢。”
杨晓蕊说：“肿瘤已经多发转移，恐怕时日无多了。”
材料猪长长的叹了口气，突然骂了一句：“操！真是世事无常！什么材料，什么工作，统统去他妈的吧！”
杨晓蕊偷偷瞥了郭海波一眼，没想到还是被他抓住了眼神。
还没等杨晓蕊开口，郭海波就说：“你这样子看我做什么？我说过了，你不用担心我，我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骂几句粗话也不过是提前给自己做心理调适。”
杨晓蕊点点头，郭海波又说：“近期，群众日报有一篇材料，叫做正确对待进退留转，我已经学了好几遍了，有时间你也可以学习学习。”
“正确对待进退留转？这么好的材料谁写的呀？单看题目就很不一般。”杨晓蕊说。
“写这材料的人可真不一般。”郭海波神秘兮兮地说：“一个材料大咖！”
“材料大咖？不会又是秦皓吧？”杨晓蕊问。
“你眼里的材料大咖除了秦皓就没有别人了吗？”郭海波挥挥手说：“从中央到地方，机关之大能文善墨的人多了，可不止秦皓一个人。你得多学习学习，省报、市报有很多署名的或者匿名的评论员文章，绝对都是材料大咖的首笔，干净利落、字字珠玑。我要是闲下来，我肯定每天研究这些材料，攒起来日后必定有用的时候。”<
“切！”杨晓蕊不屑地说：“你之前还说要是闲下来，天天给我整满汉全席呢！看来是没指望了。”
“怎么没指望？”郭海波拍拍自己的胸脯说：“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哈哈哈！杨晓蕊忍不住笑起来，这些年来叫他材料猪，一点都不冤，三句话离不开材料。
第二天，杨晓蕊带着极大的好奇心去翻看近期的群众日报，寻找那篇题为正确对待进退留转的材料，既然郭海波已经学习了好几遍了，那肯定不是近期的材料，她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这篇材料，一看署名就乐了。
原来这篇材料是那位充满革命精神和工作干劲儿的中年大叔——商量局长的大作。
杨晓蕊拍了个照片发给郭海波。
材料猪很快回复：“见识到商量局长的材料功底了吧？
杨晓蕊回复：“这位大叔的退休生活堪忧，离开材料他可怎么办呀？”
郭海波接连回复了几个笑脸，但杨晓蕊没空儿跟他聊天。自打贾迎春处长说要把医院的新闻好好地做起来，宣传处就开始忙活了。贾迎春处长专门给姜一军书记打了个工作报告，表明了态度和决心，表态要做到“天天见新闻，日日见消息，构建即时活跃的新闻发布机制，达到内聚人心、外树形象的有力宣传效果。”
杨晓蕊和陈静每人抱着一部办公电话，给各个部门和临床科室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把部门和科室的新闻报送上来，就连平日里喝茶看报的高英超老师，也被贾迎春处长派下去，背着个相机走科串病房地四处拍照。高英超老师原本就是个摄影爱好者，这下子倒发挥了特长，加之从医院申请了新的相机，每天乐呵呵地去病房，倒也有了不少的收获。
只是连续多日下来，收到的新闻只有寥寥数条。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此可愁坏了满腔干劲儿的贾迎春处长。经过几天的深思熟虑，贾迎春处长最终决定出台一个文件，题目是《关于加强人民医院新闻宣传的工作方案》。
工作方案是最基础的材料之一，指导思想、目标要求、具体措施、组织领导等，以杨晓蕊这些年来积攒的材料经验，写起来自然毫不费力，如行云流水，很快就完成了。贾迎春处长对此表示基本满意，同时也提出了一个意见：“咱们得给各部门、科室提出硬性的数量要求，比如，每个月必须提交至少2篇新闻消息。”
杨晓蕊说：“可是咱们是宣传处，不是医务处，这样的硬性要求，科室能执行吗？”
贾迎春处长说：“那就再加上一条，把科室提交的新闻跟综合考核挂钩，没完成任务的就扣综合考核的分值。”
“啊？”杨晓蕊很惊讶，医院的综合考核涉及诊疗数量、医疗质量、医疗服务、科研教学等核心业务，都是实打实的硬指标，考核分值直接影响科室的经济效益。医生的主要业务是看病，考核看了多少病人，看得好不好是理所当然地，考核发表了多少科研论文就已经勉为其难了，如今还要考核提交了几篇新闻消息，属实有些不着边际，这就像考核农民炒股、考核会计种田、考核宇航员算账一样。
尽管如此，贾迎春处长依然成功地将“把科室提交的新闻跟综合考核挂钩”一句写入工作方案，并提请姜一军书记通过党委会审议后，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发。
如此一来，各个科室的考核目标里便有了新闻宣传的一项。按照贾迎春处长的要求，每个科室每月必须报送两篇以上新闻宣传材料，内容不限，大到完成了一个全省首例的高难度手术，小到收到患者的一面锦旗，统统都可以。算下来，人民医院有大大小小八十几个科室，加上行政部门报送的新闻和院领导参加大大小小的活动的新闻，宣传处每个月都能有两三百篇的新闻消息的入账，如同一个蓄水池，源源不断。再到后来，这些被贾迎春处长总结为“大池有水小池满”，以建立多渠道的内容生产机为题，作为宣传工作亮点，在多个场合进行工作经验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