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照妖镜
二十岁出头的米粒是个坚强而独立的姑娘,她那样年轻,脸上满满的都是胶原蛋白。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拒绝了两个哥哥的陪伴,他们工作都很忙,一个人来找杨晓蕊看病,以为那只是一个颈部的淋巴结。米粒是大学生,一路跟着杨晓蕊走下来,应该已经对自己的病情有所了解,可她一直保持着克制的冷静和礼貌,再三对杨晓蕊表示感谢。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笼罩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阴霾中,倔强地支撑住即将坍塌的内心,刻意地稳定住就要瑟瑟发抖的身体。
米满仓和米粮川匆匆赶到医院的时候,米粒刚刚从b超室出来,两个哥哥忙忙地走上来询问妹妹的情况,杨晓蕊以为她见到哥哥会哭,却不想这个坚强的女孩子,反倒笑笑:“我没事,太辛苦你了蕊姐姐!”
杨晓蕊安慰她说:“你别太担心了,李长河副院长是我们医院妇产科的权威,他既然说有手术的机会,那是很有希望的。现在医学这么先进,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
这话当然是假的,不久前冯化吉小朋友的例子已经很现实地说明,医学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不过,杨晓蕊还是希望,善意的谎言可以给米粒一些慰藉。她怕米满仓和米粮川不够了解病情,趁着米粒去卫生间的功夫,私底下又将米粒的情况简单而直接地跟米满仓沟通了一下,杨晓蕊说:“米粒还这么年轻,治病要紧,毕业和找工作的事情可以暂时先放一放。”
杨晓蕊的话米满仓一听就明白了,他脸上震惊而痛心的神情转瞬即逝,迅速转换成平静和淡定。米满仓的头脑极其冷静,他很快地与杨晓蕊交换了意见,然后对着米粮川招了招手。<
米粮川会意地走上前来,米满仓说:“接下来没有什么需要检查的了,你先把米粒带回去。”然后对杨晓蕊说:“晓蕊,我跟你去肿瘤科。”
肿瘤科的医生是杨晓蕊求助孙震岳处长联系好的,姓江,极精干的女专家,身材微胖,行动利落。江医生看过病例资料后,迅速得出结论:初步判断为卵巢癌晚期,以穿刺后病理结果为准,如果不治疗的话还有半年的生存期,如果积极治疗,建议先做2-3期化疗以争取手术机会,手术成功的情况下会延长一年甚至以上的生存期,这是最乐观的情况,具体因病人存在个体差异而不同。当然,夏州本地医疗条件有限,省城或者北上广等地的医疗机构或许可以达到更好的预期。
江医生语速极快,但表达十分准确,每一句都是有效信息,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口气说完之后,最后说了一句:“家属在寻求治疗的同时应该适当降低期望值。”
江医生说完之后,米满仓的眉头已经拧成了米粮川的川字。凝重的思考了片刻之后,米满仓说:“感谢江医生的帮助,我先回去考虑一下,也征求一下家里人的意见,后续少不了麻烦您。”
米满仓很符合杨晓蕊心中笔杆子的形象,冷静、礼貌而沉稳,杨晓蕊把他送出肿瘤科,只觉得他虽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恐怕早已波涛汹涌,他离开医院的脚步大步流星,又带着重若千钧的艰难,似乎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了一般。
杨晓蕊回到肿瘤科病房感谢江医生的帮助。碰巧赶上有病人家属正在问江医生:“医生,她这个病病情很严重吧?”
江医生按捺下情绪,如连珠炮一般地对着家属一顿教育:“这位老公你能走点儿心吗?病情你已经问了多少次了,怎么还不明白呢?你媳妇儿的病情很严重,肿瘤已经多发转移了,不积极治疗的话几个月人就没了!我这么说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那位家属院使劲点头:“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江医生对此家属实在无感,转头看见杨晓蕊,两手一摊抱怨道:“让你见笑了晓蕊,你看看我的工作,不着急都不行,这个家属天天来问我病情,每次都说听懂了,回头还是什么都不明白,连治疗方案都迟迟定不下来,咱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装迷糊。”
“啊?还有这样的?”杨晓蕊不禁感叹:“夫妻不是最亲密的人吗?他媳妇儿病的这样重,他不应该很着急吗?”
“那是理想状态!这位恐怕是揣着明白当糊涂。不过他还不算最狠心的,当场拍板放弃治疗的老公也不在少数。”江医生说:“当然,你也别太失望了妹子,有人情味儿的也不是没有,听到自己媳妇儿得了绝症,痛哭流涕千方百计追着医生屁股求救的我也见过不少。但是反过来,一般情况下,要是老公得了绝症,媳妇儿一般都会拼命地救治。”
“这么说,还是咱们女同胞有情有义。”杨晓蕊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反正啊,肿瘤就是照妖镜!”江医生看杨晓蕊认真思考的样子笑起来:“好了妹子,我知道你是回来感谢我的,你放心,你那个病人考虑好了跟我联系,咱们肯定尽心尽力地治疗。”
“那太感谢你了,江姐!”杨晓蕊对江医生发自内心地感谢。
“不客气!不客气!你都叫我江姐了,我更得深明大义了。”江医生回答道,语速还是那么快。
哈,杨晓蕊这才意识到,江姐这个称呼不一般。
这位江医生,嘴皮子厉害,脾气也不怎么好,但是她人美心善,思路清晰,做事条理,又专业利落,必定是个好医生。杨晓蕊替米粒感到庆幸,如果后续化疗效果好,再加上李长河副院长精湛的手术,必定能最大限度地延长米粒的生命,毕竟她才二十岁出头,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
杨晓蕊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准备操刀李长河副院长的事迹材料。
如今的李长河副院长,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兼任院长的妇幼保健院已经获得了新生,此前规划的新病房大楼拔地而起,人民医院妇产科的技术力量和妇幼保健院原班人马经过李长河主任大刀阔斧的融合改革,已然形成了一支思想统一、行动一致的强大专业技术力量,横扫市立医院和附院的妇产科。除此之外,李长河副院长把人民医院的生殖科整体迁至市妇幼保健院,美其名曰资源整合,在此基础上招兵买马扩充力量,开设了夏州市第一个开展人工生殖技术的专业机构——夏州市生殖医学中心。
婆婆妈妈们都说,她们那个年纪,生孩子是结婚后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事情,很少听说不生孩子的事儿,身边唯一的例子是大姨妈。而现在,不孕不育的年轻人太多了,七大姑八大姨因为迟迟没有第三代犯愁上火的事情时常听说,真不知道是因为环境污染还是生活压力过大的问题。
正因为如此,妇幼保健院的生殖医学中心自打开设后,一直很是火爆,每天都有一对又一对的年轻夫妻在挂号处排起长长的队伍,有些时候队伍甚至排出了门诊外面。生殖医学中心的设立,打破了夏州市不孕不育的年轻夫妻只能到省城才能做试管婴儿的局面,成为众多不孕不育夫妻的希望之地。
路溪溪就是仰仗李长河副院长为首的人工辅助生殖技术,在妇幼保健院的生殖医学中心通过试管婴儿技术,眼见做妈妈的心愿就要达成了。
路溪溪本身患有多囊卵巢综合征,加之写材料作息相当不规律,导致内分泌失调严重,上次那个写材料的雨夜之后,路溪溪艰难地走上了试管婴儿的求子之路上。然而这条道路并不好走,此前路溪溪试了两次都失败了,直到第三次才成功。杨晓蕊听她讲起做试管的过程,十几公分的长针头刺入体内扎入卵巢取卵,整个人犹如受刑一般。取完之后水肿得厉害。而更让人惊讶的是,她一次取卵就达19颗之多。
杨晓蕊不禁打了个冷战,正常情况下,女人每月排卵一次,一次只有一颗。为了做试管婴儿不得不服用促排卵的药物,才可以排出这样多颗卵子。一次性取卵19颗,就相当于迅速衰老了19个月,这对于女人的健康是多大的损害呀?简直是不顾人性的摧残啊!
无论如何,路溪溪终于如愿以偿地怀孕了,而且还是双胞胎经,算是苦尽甘来,可喜可贺了!杨晓蕊戏言:“路溪溪,我的两个大红包可是已经备下了。”
在妇产科,这种经过了艰难的过程终于生根发芽的孩子被称为“珍贵儿”。自打肚子里有了珍贵儿,路溪溪先是在家养胎三个月,确信孩子情况稳定后,才来医院上班。她上班后,王栋每每见了她都要在她背后模仿她走路,每走一步都极其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好像满地都是地雷,一不小心就会踩到一般。
路溪溪的退出,正是蛰居医院办公室的老牌笔杆子谭琴复出的好时机,只可惜办公室新人严聪的出现,击碎了这个好时机。调任医院办公室之后,谭琴不再写材料,在吕向阳主任的安排下,主要负责文件收发的工作,她个性孤傲沉静,很少与路溪溪他们聊天,据说她已经结婚,但大家对她的家庭和其他生活状况知之甚少。如今谭琴在医院办公室是一个比较沉静的存在,本职工作之外喜欢看看报纸和期刊。杨晓蕊去医院办公室看路溪溪的时候,看见谭琴又在看报纸,便跟她打了个招呼,问她看的什么?
谭琴跟从前在宣传处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她微笑着跟杨晓蕊打个招呼,淡淡地拿给杨晓蕊看了一下手里报纸。那是一张群众日报。谭琴说:“上面有个连载的乡村干部工作手记写的挺好,挺有意思。”
群众日报是省报,省报也好,市报也好,都很枯燥乏味,不过对于写材料的人来说,时常看看,了解一下政策形势和理论提法是很有帮助的。不过省报怎么会刊载很有意思的东西?杨晓蕊觉得很好奇,回头给郭海波打了个电话,让他下班的时候带几张群众日报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