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米满仓
郭海波说:“杨小心,你大可不必如此决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立场,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毕竟孩子是无辜的。
是了,孩子是无辜的,似乎有了这句话作铺垫,不合适的、不合理的、恬不知耻的,所有的都可以变得顺理成章了。以合理的借口为不合理的事情托词,杨晓蕊觉得郭海波这种理论基本可以起到欺负老实人的效果,类似的还有,你这么年轻给让个座咋了?你这么有钱借给我点怎么了?对了,还有杨晓蕊经常听到的一句话:“你在医院工作给找个专家不简单吗?”诸如此类,均可以被列入道德绑架的范畴。
对于杨晓蕊的忿忿不平,郭海波反倒笑起来:“杨小心,你被谁绑架了?犯得着这样咬牙切齿的吗?”
杨晓蕊白了他一眼,恨恨地说:“亏了大姨妈还是你的亲姨妈,你如此立场不坚定,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居然替大姨夫寻借口找理由的。”
郭海波说:“谁是非不分了?大姨夫提的要求当然不合理,大姨妈当然也不能答应,这是原则问题,我也全然没有让大姨妈退让的意思。只是这事儿既然发生了,就得处理,坚持原则之外,处理方式得柔软一点。都像你这般直愣愣的性子,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大姨夫一棍子打死,只会让大姨妈心里更加不痛快,对大姨妈来说不见得好。给大姨夫找个台阶,让大姨妈觉得此事情有可原,也就不至于那么愤恨难耐,心理上会平和很多,毕竟她好不容易才从失败的婚姻打击中走出来,就不要再激起她的情绪了。你说是不是?”
杨晓蕊又一次被郭海波说服了。在她无言以对的时候,郭海波又说:“杨小心,你得认识到,这社会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为人处世还是得稍微圆滑一点,别动不动就站在道德的高地,觉得自己被绑架了好不好?尤其是你在医院,有人托你看病,这是人之常情,也是行善积德的事情,千万别有抵触情绪。人在生病的时候,都是脆弱无助的,你这个时候给别人帮忙,人家会感激你,将来你指不定也有需要人家帮助的时候,你说对吗?”
郭海波一番循循善诱,愈发让杨晓蕊觉得他所言极是,于是她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郭海波对她的态度很满意,接下来引用了一句马克思的名言:“这就对了!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所以,你一定要学会好好的处理人际关系,处理得好了,人际关系就是你的社会资源。社会资源可不是自然资源,社会资源会越用越多,越用越广……”
这下子杨晓蕊有些听不明白了,不是讨论大姨夫和大姨妈的事情么?如何扯到社会学的范畴了?看着还在喋喋不休的郭海波,杨晓蕊觉得一头雾水,却又突然在这一头雾水中灵光乍现。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郭皮皮你说了这么多,不会是有病人找我吧?”
郭海波顿时愣了一下,旋即拍了拍巴掌:“我说得这么委婉你都能听出来,的确有个病人要请你帮忙。”
杨晓蕊说:“你这是纯正的道德绑架,先说道德,再绑架!”
郭海波说:“你说是就是,反正这个病人你得帮一帮。”
杨晓蕊问:“是什么病人呢?”
郭海波说:“你记得米满仓么?”
“米满仓?”杨晓蕊说:“这个名字我听说过,上次你说起地时候,我就觉得这个名字很有意思。”杨晓蕊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是郭海波提拔副处长时候,第四个饭局上,此人出现过,是城市管理局王福军局长的秘书。
“对,杨小心你的记性真不错。”郭海波接下来讲了米满仓的故事:
早年夏州满街流动的小摊小贩极难管理,尤其是夏天卖西瓜的,推车子的骑三轮的,拉着一车西瓜,逮住一个路口就卖。城市管理局为此很是头疼,几任局长一到夏天就部署整治,城管的弟兄们动不动就晚上加班查那些摊贩。直到王福军局长上任,米满仓给王局长写材料。他给王局长汇报材料的时候,提了一个建议,建议在夏州设置一些卖西瓜的定点摊位,那些摊贩就不用四处乱摆摊了,也省得同事们围追堵截每天晚上辛苦加班。王福军局长一听,觉得这建议很好啊,就采纳了,还让米满仓都写在材料里好好总结总结。米满仓本就写的一手好材料,他把设置的这些定点摊位在夏州地图上标注出来,称为西瓜地图,还在城市管理局的材料中总结说,瓜农卖瓜有需要,市民买瓜有需要,城市管理局顺应百姓需要,上线了夏州市西瓜地图,从源头解决了占道经营、环境卫生、市容管理等问题,让卖瓜买瓜不再打游击,让市民吃上放心瓜。<
“写得真好啊!”杨晓蕊说。
“我还没讲完呢!”郭海波继续讲:“米满仓还给王福军局长整了一份汇报发言材料,城市管理宜疏不宜堵,不仅要要思路、有办法,更要有温度、有人情味等等,王福军局长在全市工作大会上做典型发言,好不风光!”
夏州市的西瓜地图曾在夏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报纸上也做过大幅的新闻报道,杨晓蕊从没想到这些材料的出处离自己这样近,感慨了一句:“夏州市的各大局机关,材料高手藏龙卧虎呀!”
“那当然!”郭海波挺了挺腰杆,似乎表示他自己也是这些龙虎之一,然后接着说:“他还有一个弟弟,叫米粮川,在我们人力局职业能力建设处。”
“想起来了,你和秦淼打架的那个饭局上就有米粮川。”杨晓蕊说:“米满仓、米粮川,原来是兄弟俩,这两个名字都取得真好!他们的爸爸是教授吧?就算不是,也得是很有文化的人。”
“那你可就错了!”郭海波说:“他们的父亲就是地地道道的老农民,靠着几亩田地和几棵果树把他们兄妹三人养活大。米满仓小时候跟着父亲出来贩卖水果,也是推着车子被人追着撵,当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长大了能给父亲找个固定的摊位或者门头房。”
“难怪他有这样的思路,原来是自己的亲身经历!”杨晓蕊感慨道:“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小村庄啊!”
郭海波一下子楞在那里:“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小村庄?”他重复了一遍杨晓蕊的话,睁大眼睛看着她:“杨小心,这是你说的么?还是你从哪里看到的?这样有哲理有思想的一句话!”
是了,此前在给季耀坤院长写医院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致辞的时候,杨晓蕊突然发现自己是一个有思想的人了,她是在长期写材料的过程中,逐渐有了思想的。而且,她发现,材料只是表面文章,材料背后的思路和想法,也就是思想才是灵魂。思想让她有了很多的感悟、也徒增了很多的苦恼,让她从一个单纯的杨晓蕊变成了一个复杂的杨晓蕊。反正搁在几年之前,她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的话的。
米满仓的搬砖故事讲完了,杨晓蕊问:“说了这么多,是米满仓病了吗?”
“不是他。”郭海波说:“他现调任研究室了,我跟你说过的,常明老哥要物色个副处长到研究室去,跟着他一起写材料,我没去,后来米满仓去了。”
“不是米满仓,那么是米粮川病了?”杨晓蕊又问。
“都不是,是他们的妹妹。”郭海波说:“米家兄妹三个人都很争气,都考上了大学,米满仓和米粮川已经毕业而且成了公务员,他们的妹妹今年也该大学毕业了,已经敲定了到一所职业中学做老师,毕业体检却查出了点问题。小姑娘不容易,眼见着守得日出见月明了,你得帮帮她。”
“米满仓、米粮川,妹妹叫什么名字?”杨晓蕊问。
“妹妹叫米粒。”郭海波回答道。
米粒毕业体检的时候,校医院的外科医生触诊发现她的颈部有个肿大的淋巴结,随即建议她去做一个全身性的检查。检查结果犹如晴天霹雳,颈部的淋巴结是由腹部肿瘤转移而形成的,腹部强化ct显示,腹膜后的肿瘤已经有十公分大小了。
按照王栋之前教授的方法,杨晓蕊火速带着米粒找到了肝胆外科徐锡强主任。徐锡强主任看过影像后认为,虽然肿瘤发现是在腹部,但是按照他的经验,考虑是妇科的原发性肿瘤,卵巢或者子宫,建议去妇科看看。
考虑到米粒的病情严重,杨晓蕊厚着脸皮求助了李长河副院长。虽然李长河做妇科主任的时候她们就算熟悉,如今也是每周的党政联席会碰面,但是毕竟人家是副院长,还兼任夏州市妇幼保健院的院长,而杨晓蕊只是个大头兵。哦,对了,她现在已经比大头兵稍微进步了一点点,然而这一点点完全不足以拉近她与李长河副院长之间的差距。
李长河副院长丝毫没有院领导的架子,立马打开办公室的阅片灯。洗手池和阅片灯几乎是院领导的办公室标配,这是人民医院区别于其他机构领导办公室的一大特点。李长河副院长仔细查看了影像资料后,一脸不容乐观的神情,他的意见与徐锡强主任基本一致:“考虑卵巢的原发肿瘤,就目前情况看,肿瘤太大暂时不具备手术条件,需要到肿瘤科进行新辅助化疗,具备手术条件了再来找我,看能不能争取手术的机会。另外,化疗前到b超室穿刺取个病理确定一下肿瘤性质和分期。”
新辅助化疗?b超穿刺?病理?李长河主任短短几句话出现了好几个专业术语,顿时让杨晓蕊产生了隔行如隔山的距离感,好在她听懂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肿瘤科、b超检查室和病理科。
杨晓蕊感谢过李长河副院长正准备离开,李长河副院长却叫住了她:“晓蕊,你等一会儿,我给你干活儿了,你也得给我干点活儿。”
“好的好的,乐意效劳。”杨晓蕊忙答应下来。
不出所料,是一篇材料,杨晓蕊知道,她在医院的基本技能,就是写材料。
李长河副院长交待的,是他本人的事迹材料。事迹材料杨晓蕊此前写过多次了,但是这次不同。这是李长河副院长申报省级先进工作者的事迹材料,这个荣誉称号级别很高、分量很重。杨晓蕊顿时倍感压力,万一因为材料没写好申报不成功,岂不是很对不起李长河副院长?
然而,事已至此,并无退路,杨晓蕊只好顶着压力信誓旦旦地保证完成任务。好在,这个材料的时间相对宽裕。她把压力暂时抛到一边,又跟霍启华副部长请了假,准备先带着米粒看病,无论如何,再重要的材料也抵不上人命关天。
杨晓蕊带着米粒去b超室检查过又预约了穿刺,接着奔赴肿瘤科。一路走下来,杨晓蕊不仅对米粒的病情和相关的医学知识有了一定的了解,对所谓的看病难也产生了新的认知。所谓的看病难其实并非是是传统意义上的看不上,更多是现代医学的因为日趋精准导致的各种检查和复杂流程。发现了肿瘤要做影像学检查,确定大小、位置、有无转移;要通过穿刺或内镜提取少量肿瘤组织,通过病理检查确定肿瘤性质,良性或者恶性,高分化或者低分化,鳞癌或者腺癌;确定了肿瘤性质要制定治疗方案,手术还是放疗、化疗?先手术后放化疗还是先放化疗后手术?
如果你返回头去看看上面的这段话的后半段,你会发现,每一句话每一个环节,面对的都是生死的悲喜和抉择:肿瘤小且还没转移的尚有生机;肿瘤大且已经转移的时日无多;良性的肿瘤虚惊一场、喜极而泣;恶性的肿瘤晴天霹雳、悲恸交加;高分化肿瘤恶性程度低,是不幸中的幸运;低分化肿瘤恶性程度高,实属不幸中的不幸;鳞癌不易转移,希望尚存;腺癌多发转移,希望渺茫…
短短的一段话足以绕晕非医学专业背景的每一个人。这样的情况下,正常的排队挂号、候诊检查都显得无比漫长,对生的渴望和对死的恐惧在漫长的等待和艰难的抉择中被无限放大,情绪低落到极点,人生走到至暗。
杨晓蕊身后,即将面对至暗的小姑娘米粒,只有二十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