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避重就轻
竞争上岗没有现场出成绩，散场后各自回家等待人事处的通知。晚上回家之后，杨晓蕊把当天发生的种种讲给郭海波听。听到郭大美女的事迹，郭海波笑得前仰后合，又听到其他各类人等的表现，郭海波说：“好好一场竞争上岗搞得又是笑又是喝彩的，一点儿严肃性都没有。”
他想了想又说：“也不能一棒子打死，人员素质参差不齐，到哪个单位都一样。”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杨晓蕊问：“如果你是领导的话。”
“你？”郭海波故作深沉地打量着杨晓蕊。
“别装蒜！快说！”杨晓蕊催促道：“说实话，客观一点儿！”
“那还用问吗？那是人才！拔尖的人才！气质形象好！材料文笔好！头脑清楚，思路清晰！谁要是不投你的票那真是瞎了眼！”郭海波这通话说得语调、表情都极为夸张。对于他这番话，不管是虚情，还是假意，杨晓蕊都很是受用，这么夸奖人的话的谁不爱听？<
美滋滋的感觉还没完，郭海波又突然正经起来：“客观地说，按照你描述的今天的形势，我觉得你没问题。”
他接着又转了调子：“不过，就你今天这个讲稿，乍一看挺唬人，尤其是对不会写材料的人来说，听听几个数字就振奋一下。但也那种天生看谁都不顺眼又喜欢挑刺儿的人会说：‘哼，不就写个材料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杨晓蕊觉得郭海波前后说的自相矛盾，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呢？
郭海波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觉得你没问题，是因为你背后的人没问题。”
“我背后的人？你说的是季院长吗？”杨晓蕊求证道。
“当然，不管你愿意不愿意站队，在你们人民医院里，你的角色都是季院长的文字秘书。别看整个医院这么多人，你的现任东家霍启华也好，前任东家吕向阳也好，还有那个副院长叫胡什么来着？谁都不能保证你没问题，但是季院长没问题，只要他站在你背后，你就没问题。这也就是单位里，大家都愿意跟着领导的原因。”
郭海波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是杨晓蕊觉得太过绝对，民主推荐的字眼在民主，投票都是匿名的，就算是院长觉得你好，人家就是不投你的票，那也没辙。
郭海波却说：“你错了杨小心，投票虽然是匿名的，但是风向却是实实在在的。院长是一把手，公认的医院水平最高的人，院长认可你写的材料，大家自然觉得你写的好，谁不这么认为就是谁水平低，所以基本上大家都会投你的票。当然不排除个别就是喜欢跟领导对着干的人。”
郭海波这一番解释下来，杨晓蕊顿时觉得她进步的希望大大的。于是她颇有些小激动，她即将迈上工作以来的第一个台阶，不再是个大头兵了。
郭海波这个人着实无趣地很，杨晓蕊信心不足的时候他说没问题，杨晓蕊激动了他又转了调调：“说归说，分析归分析，最终结果出来之前，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你的心态得放平，虽然说成的概率很大，但是万一不成，你可不能哭鼻子。”
“我怎么会为了这个哭鼻子？成不了就还当我的大头兵呗，又不少块儿肉！”郭海波实在是高估了杨晓蕊的上进心。
“哎——！”郭海波拖着长腔拍了杨晓蕊一把表示赞赏：“这就对了！让干就干，不让干就算！咱有这种心态，什么时候都不失落。”
杨晓蕊看着郭海波，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郭皮皮，我不太相信你说的话，就你现在这个积极上进的样子，要是哪天突然不让你干了，我是说如果，你会不会郁闷死？”
郭海波说：“你爱信不信！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局里要是哪天说让我不干办公室了，我立马收拾东西腾地方。只要工作没丢，能养家糊口，我乐得清闲，朝九晚五双休公休，我送了孩子接孩子，接了孩子送孩子，换着花样儿给你们做好吃的，天天给你整满汉全席。”
郭海波说完，乐呵呵地看向杨晓蕊，一脸期盼地问：“怎么样？我的志向远大不远大？”
杨晓蕊也乐呵呵地附和道：“果然心胸宽广，志向远大！鼓掌！”说着，她啪啪啪鼓了几下掌以示鼓励。
不管郭海波说得是不是实话，反正这一通调侃下来，杨晓蕊觉得对于人人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备受关注的竞争上岗，她树立了正确的不得了的健康心态，就是那种既充满希望又能心平气和接受失败的心态。
郭海波说：“只要你有这种正确的心态我就放心了，我听说你们医院的竞争上岗激烈地要命，托关系打招呼的太多，恨不得有种挤破头的节奏，都找到每文书记那里去了。”
自打竞争上岗的消息传出，原本平静运转的人民医院就变得很不一般，办公楼里人来人往地的状况不知不觉间频繁起来，也经常能看到交头接耳窃窃讨论的人。怎么形容呢，总归你参与也好，不参与也罢，都能感受到那种微妙地暗流涌动。
其实这也正常，竞争上岗嘛，竞争才能上岗，僧多粥少就得争一争，平日工作已成定局，关键时刻拉一拉关系实属人之常情，医院内部的关系要拉，外部的关系也要拉，毕竟我们身处关系社会。别看人民医院级别不高，人可不少，好几千职工，单行政后勤也有几百，基数一大，有能耐有关系的人自然少不了。再者人民医院高学历高素质人才云集，层次既高，门路就广，各自施展下来，就如同裂变引发聚变。就连郭海波都听说了，可见医院的竞争上岗当真备受关注，激烈程度可见一斑。
“可不是嘛！”杨晓蕊感慨道：“据说全球各地的电话都打到季院长那里去了。”
“啊？哈哈哈！”这个夸张的说法惹得郭海波大笑了一阵子。
笑完了，郭海波说：“你们季耀坤院长跟我们商量局长风格类似，都太能干，又是基建又是竞争上岗的，是个有胆识的人。”
对于郭海波的评价，杨晓蕊非常认同。虽然她跟季院长打交道基本都是围绕材料，但是接触地多了，也深切地体会到他的各种不容易：
就新病房楼一事，从董先起院长的前任的前任王院长，就是吕向阳主任是“第二院长”的时候起，就开始吆喝病房条件差，直到季院长上任，才开始真正启动。多年来，所有人都是嘴上痛快：“病房楼条件差，那就拆了新建呗！”但是说起来痛快的人，从不考虑具体事宜：拆除了老病房楼病人去哪里？没有住院病人科室怎么运转？科室不能运转门诊量怎么保持？门诊量下降医院怎么运转？医生护士怎么发工资？连工资都发不出来，新建病房楼哪来的资金？
再说竞争上岗，就这些有限的岗位，又要考虑日常业绩，又不得不考虑各种关系。什么？你说不用考虑关系？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连市委书记王每文都关注了，怎么可能不考虑？王每文书记让你照顾一个人，季院长能说不照顾？一身正气地把市委书记顶回去，以后的工作还干不干？财政资金支持、优惠政策支持还要不要？
除了这两件挠头的大事，日常的经济、管理、人事、安全、后勤等等，人民医院院长季耀坤走到哪里都是一脑门官司，大脑时刻不停地高速运转，各种解决问题，各种平衡利弊。反正在杨晓蕊眼里，可以用三个字简明扼要地总结概括季耀坤院长的工作，那就是：不好干！
当然，这些问题也不仅仅是季耀坤院长需要面对，市立医院、附院的院长肯定都要面对，人力局的商量局长肯定也要面对，再扩大一下范围，几乎所有单位的主要领导，也就是一把手都要面对。但是一把手也可以过得相对平稳轻松一点，就季耀坤院长而言，病房楼条件差不是一天两天了，考虑到医院的日常运转，可以再拖一拖，反正前两任院长都没动。竞争上岗也是一样，岗位空着就空着，只要干活的人不少，也不是非搞不行，但是只要搞了，就肯定有人竞争不成功，就肯定有人不满意，就肯定要得罪人。
好了好了，到此打住吧！民间有句俗语说：“小心风大闪了舌头！”。虽然杨晓蕊的内心，如潮水般涌起了千般思绪、万种想法，但她还是决定好好地闷不做声地写材料。
她这次要写的，是一个既普通又神秘的材料，说普通，那只是一份会议纪要，说神秘，那是竞争上岗期间的党政联席会会议纪要。前期因为利益相关，杨晓蕊被停止了会议记录的工作，吕向阳主任和霍启华副部长亲自记录。但是如何把这些记录整理成会议纪要，霍启华副部长还得找杨晓蕊来具体操作。宣传部的工作人员里头，高英超和宋华文两位老师显然不能胜任这项任务，贾迎春主任倒是胜任这项任务并绰绰有余，但是他人远在卫生局，还有团委书记郑如玉，也不在霍启华副部长的考虑范围之内。
霍启华副部长把任务交给杨晓蕊的时候，向杨晓蕊反复强调了其中的厉害关系，告诫杨晓蕊一定要悄悄整理会议记录，千万不能向其他人透漏。霍启华副部长那样小心凝重，递给杨晓蕊会议记录本的时候还在不经意间迟疑了一下，差一点又要把递出的记录本夺回去。
杨晓蕊憋着没敢笑，霍启华副部长其实大可不必如此顾虑重重。据可靠消息，杨晓蕊已经顺利通过了竞争上岗，即便知道了医院领导班子的整个研究过程，也无关要紧，绝不会产生其他多余的想法。作为一个刚刚晋级的选手，整理整个竞争上岗及结果的研究过程，站在她本人的立场上，理应将其描述地客观、公正、公平。
霍启华副部长的会议记录当真非常详细，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页。杨晓蕊翻看下来，不仅知道了整个的研究过程，就连哪个领导说了什么话都了解地清清楚楚。其他院领导说了啥她没有特别关注了，霍启华副部长的记录中，胡擎副院长终于兑现了表扬她的承诺，在众领导研究入围名单的关键时刻，胡擎副院长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杨晓蕊这个年轻人还是不错的。”<
从院长助理的时候开始，胡擎副院长就说过要表扬她，升任副院长之后又说过两次，杨晓蕊都记得。没想第一次听到他的表扬，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让杨晓蕊觉得既意外又感激。
从霍启华副部长的会议记录来看，竞争上岗的研究过程可以概括为一句很经典的话：民主基础上的集中和集中指导下的民主。民主，指的是民主推荐环节，也就是投票环节，人事处按照投票结果从高到底截选了前三十名。集中，指的是党政联席会研究，各位院领导就三十人的入围名单发表意见，确定了最终进入考察环节的拟提拔人员名单。按照杨晓蕊的理解，在集中研究的环节，院领导的点名支持基本相当于保送，反之，院领导的点名反对基本相当于断送。
不知不觉间把过程说得太过详细了，不过这并非跑题，就是想通过对比的方式告诉各位看官，遇到敏感又繁杂的问题时，材料该怎么写。本次竞争上岗，复杂的党政联席会讨论研究过程体现在会议纪要上，其实只有短短几句话。杨晓蕊写道：
根据民主推荐结果，经党政联席会研究，确定了考察人选，名单如下……
各位看官，现在你明白了吗？遇到敏感又繁杂的问题时，写材料的基本原则就是：复杂问题简单化，详细问题笼统化，只说结果不说过程。对啦对啦，你概括的很好，就是四个字：避重就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