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李院长
门诊处孙震岳处长的材料，杨晓蕊接得心不甘情不愿，但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却并没有哑巴吃黄连的感觉。在这件事情上，她得出一个道理，那就是，人说话做事的方式都是有一定技巧的。孙震岳处长就有这种技巧，办成事的技巧，让杨晓蕊既无法推辞，又不觉得难以忍受。
孙震岳处长请杨晓蕊帮忙的是一份门诊处的工作汇报，主要内容是门诊处的多项创新改革，包括多种模式的预约挂号、检验划价和收费流程合并、部分药品快递配送等，都是实打实的便民举措。近期杨晓蕊也曾去过人民医院门诊，排长队的问题的确得到了一定的缓解。
孙震岳处长的这份材料，内容并不复杂，也有具体的内容支撑，问题在与，单纯地就事论事让人觉得寡淡无味又缺乏高度。作为成熟的材料写手，杨晓蕊熟练地理顺文字，然后穿靴带帽、提升高度。在她精心修订之后，孙震岳处长的这材料很快改头换面，有了招儿、标儿、果儿，并与时下卫生局一贯提及“以人为本”、“以病人为中心”的精神以及季耀坤院长提出的“十大文化”中的“服务文化”契合起来。
如此，原本枯燥的材料变得有血、有肉、有思想、有灵魂了。成熟的材料理应如此，成熟的笔杆子深谙此道。
不论孙震岳处长满意不满意，对这份本职工作之外的材料，杨晓蕊自己很满意。当然，这是单纯站在材料的角度。
活儿都干了，索性好人做到底。于是，不等孙震岳处长上门，杨晓蕊就把修改好的材料打印装订然后送上门去。门诊楼一共有八层，一层是急诊，二层是儿科，三、四、五、六、七分别是内科、外科、检验超声、妇产科、五官皮肤科和中医推拿等，门诊处在门诊楼的最高层——八楼。
门诊楼里面，即便有了孙震岳处长推出的创新举措，依然人来人往、挤挤挨挨，相当热闹。
热闹也是应该的，作为五百万人口的夏州市最好的医疗机构，夏州市人民医院的年门诊量已经达到了180万人次，如此算下来，门诊每天都要接诊5000病人，每个病人带1个家属，再医院的医务人员，在这个八层的半新不旧的建筑里面，每天至少有1万多人在里面转悠。据说，有一次夏州市全市开展安全生产大检查，排查单位人口密度最大、最易发生踩踏的地点，夏州市有两处引起市领导的关注，一个是夏州市的火车站候车大厅，另一个就是夏州市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说的是普遍的人群流向和经济规律。但是这句话在门诊大厅并不正确，在这里，治的是病，救的是命，皆是比利更紧要的东西。在这里，人们愿意抛下所有的利，来换取这更紧要的东西。然而，现实是，即便倾尽所有的利，却并不一定能换得来。
说着说着扯远了，犯了写材料的大忌，所以很多话还是不说为妙。
因为不愿意挤门诊永远满员的电梯，所以杨晓蕊一路走楼梯上到门诊八楼，看了很多抬着的、架着的、拄着双拐的、推着轮椅的、推着平车的、破头破脸的、五花包扎的、面色苍白的、蜡黄的、乌青的、紧皱眉头的、龇牙咧嘴的、不断呻吟的，凡此种种，给她的感官造成了不小的刺激。
好不容易到了八楼，杨晓蕊好好地喘歇了一阵子才去找孙震岳处长的办公室。拿到这份材料，孙震岳处长看起来比杨晓蕊还要满意，当即决定立马去季耀坤院长那里汇报。于是，两个人一起从门诊楼去办公楼。
跟着孙震岳处长弯弯绕绕，杨晓蕊才知道，原来门诊楼后面有一个工作人员专用的电梯，可以避开就诊的人群，然而这个电梯是门诊工作人员刷门禁卡乘坐的。因为材料写得好，孙震岳处长一激动，当即把他的门禁卡赠送给杨晓蕊，以后杨晓蕊就可以乘坐门诊工作人员专用电梯了。
工作人员专梯人也不算少，但是比起挤破头的门诊电梯要好太多了。杨晓蕊和孙震岳处长一边聊天一边乘着电梯下楼去，到四楼的时候，进来一个人，带着帽子，包着头巾，穿着长衣。彼时已经是六月份的天气，夏州已经进入夏季，天气很是炎热，这人还包裹得这样严实，应该病得很严重。
杨晓蕊和孙震岳并没有在意，虽说这是工作人员专梯，亲戚朋友生病了坐一下这个电梯也是人之常情。
只是刚刚那人在一楼电梯门开门的一刹那，体力不支摔出门去，头顶的帽子滚落下来，光光的没有一丝头发的脑袋咚的一声触在地上，听动静就知道摔得不轻快。杨晓蕊和孙震岳处长急忙伸手去扶，只听见孙震岳处长吃惊地呼了一声：“李院长？！”旋即挥手让下电梯的几个人走开，一边用力扶住那人，一边压低了声音问：“李院长你没事吧？”
李院长？杨晓蕊一时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许久没有见过、几乎快被她遗忘的李卫军副院长——曾经是季耀坤院长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在院长之争败北后明升暗降地调任省医学院夏州分院党委副书记。
来不及多想，杨晓蕊连忙帮着孙震岳处长扶李卫军副院长起来。孙震岳处长要扶他返回门诊瞧瞧，李卫军副院长坚决不同意，咬定了自己刚刚从门诊出来，没有大事儿。
孙震岳处长见拗不过，只得由着他一个人走了，一再嘱咐他一定小心，下次出来身边得跟上个人。
送走了李卫军副院长，孙震岳处长颇为感慨地说：“位子这东西千万别看的太重，李院长这个人就是太要强、太强势、太争强好胜了，调令下来死活都不去上岗，没多长时间就查出前列腺癌，这下子彻底就没离开过医院。许昌浩主任给他做了手术，手术明明很成功，术后就是一直反复，半年多的时间都撤不掉尿管，整个人折腾坏了！唉！”孙震岳处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眼见着走到办公楼，冲杨晓蕊摆摆手，自顾自地走开了。
杨晓蕊回到办公室，一时间百感交集。仔细回想，最后一次见到李院长大概是在棒棒出生前的一次党政联席会上。彼时，他还是排名最前的副院长，最有力的院长候选人之一，短短两年的时间，变化之大，让人唏嘘不已。
这种情绪影响了杨晓蕊一整天，她觉得自己始终仄仄的提不起精神。直到下班，见到了活蹦乱跳的小娃子棒棒和精神抖擞的郭海波，才略略恢复了些精神。
不出意外的，郭海波在人力局干部调整中成功晋级，最终明确了人力局办公室副主任的职务。<
郭海波如愿提拔之后，杨晓蕊再次提出了去看看大姨妈的请求。说起大姨妈，郭海波深深地叹了口气：“心心，不是我不让你去看，大姨妈谁都不想见。之前，我试着去看过她，正赶上她难得下楼转转，一看见我捂着脸跑开了。现在这情形，谁去看她对她都是一种刺激。”
杨晓蕊忧心忡忡地问：“皮皮，大姨妈总这样不是个办法，要不要到我们医院找个心理医生看看？”
郭海波说：“她现在门都不出，更不愿到医院看心理医生了。这件事儿我们还是得耐心点儿，给大姨妈时间，让她哭让她难过，让她逐渐接受现实，慢慢从阴影中走出来。相信我，大姨妈一时想不开，不会一直想不开，时间会解决所有的问题。”
杨晓蕊叹了口气，又听到郭海波说：“之前没告诉你，也怕你难过，大姨妈和大姨夫已经办妥了离婚手续。”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情？三十多年的夫妻说离就离了？”杨晓蕊惊讶于离婚手续办理之快。
“真的，这事儿我不能胡说。”郭海波很笃定的回答：“还好，大姨夫也算有良心，选择了净身出户。”
“这算什么良心，有良心还能背叛出轨吗？他是过错方，难道不应该净身出户吗？”杨晓蕊对郭海波所谓的良心很不理解，情绪有些激动。
郭海波说：“心心，这社会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没见过的没良心的事儿也太多。再怎么说，还有个无辜的孩子，以当前的社会观念，孩子就是后代，就是血脉的延续，我国的男人，位子再高，钱再多，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能力超脱这个观念，这是现实。”
“这是什么现实？这都是借口！”杨晓蕊愈发不能认同郭海波这套理论，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是咱们没有棒棒，你早晚也要出轨、要离婚？”
郭海波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瞬时转了调调：“不不不，咱俩不一样！我对你的感情有如滔滔江水……”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信你个鬼！杨晓蕊手边一个抱枕毫不留情地冲着郭海波砸将过去。郭海波自知理亏，也没有躲，只伸出胳膊挡了一下，抱枕不偏不倚地砸在他身上，只听得唉吆一声。杨晓蕊恨恨地说了一句：“活该！”
情况好像不对。“疼！”郭海波大叫起来：“我的胳膊动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