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两难之境
杨爸爸杨妈妈正带着棒棒在赶来医院的路上,杨晓蕊一路狂奔到儿科门诊等他们。儿科门诊里面,坐着的站着的全都是人,分诊台前排了长串的队伍,旁边的叫号屏前挤满了等着看病的家长和孩子,原本就不宽敞的诊厅分外局促。另一侧的治疗区更为夸张,大人孩子乌泱泱挤得满满当当的,年龄不一的小孩子们有贴着退热贴的,有挂着吊瓶的,一个个哭的稀里哗啦。大人们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紧紧攥着孩子的手,有的举着输液杆挂着孩子的吊瓶,有的抱着衣服被子,一个个满脸焦虑、狼狈不堪。诊厅里充斥着嘈杂的声音和闷臭的味道,穿着隔离衣的护士门来来回回穿插在人群中,动作快的似乎脚不沾地。
迅速赶到的杨爸爸杨妈妈比杨晓蕊更加不适应这里的情况,杨妈妈甚至不自觉地抱着棒棒后退了几步。的确,儿科门诊这地方,简直是家长的噩梦,有种进来就想走,走了再也不想进来的感觉。这种感觉刚刚在脑子里冒出来,杨晓蕊立即就经历了一场噩梦,只见棒棒一个白眼翻过去,四肢僵硬地抽搐起来。杨妈妈一下子掐住了棒棒的人中,杨晓蕊心急如焚地喊着棒棒的名字,慌乱至极却手足无措,杨爸爸奔过去分诊台找医生。
一个瘦瘦高高的中年护士狂奔过来,一边跑一边嘱咐其他护士,叫急诊大夫。护士跑过来迅速接过孩子,平放在地上,将头转向一侧,然后大声叫着:“宝宝!宝宝!”大概有十几秒的功夫,棒棒哇的一声哭起来。此时身边已经围了一堆人,中年护士说:“没事了没事了,都散开!”转头又对赶来的急诊医生说:“孩子体温太高,热性惊厥了,你处理吧!”
杨晓蕊觉得自己已经呆滞了,只紧紧地抱着刚刚缓过神来的棒棒,他的小身体滚烫紧紧地搂着妈妈的脖子,哇哇地哭着。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晓蕊?”
杨晓蕊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饺子。此时此刻,饺子的出现让她如同见了救星一般,想应答一声却说不出话来,眼圈一红就落下泪来。
饺子轻轻地拍了拍她,接过孩子说:“跟我过来吧!”杨晓蕊如同木偶一般跟在饺子的身后,进了急诊室。棒棒被放在一张治疗床上,饺子熟练地嘱咐护士安排孩子吸氧、抽血,补开处方和化验单,让杨爸爸去缴费开药。在饺子的指挥下,杨晓蕊和杨妈妈给棒棒喂了不少水。饺子拿了一个不锈钢托盘,然后倒上一些酒精,又兑上一半水,拆开一包纱布,浸了浸,解开小衣服,轻轻地帮棒棒擦拭,一边跟杨晓蕊解释:“晓蕊,酒精擦擦物理降温很管用,你自己擦的时候千万兑水别忘了,纯的酒精孩子会中毒的。”
杨晓蕊赶紧点头上前帮忙,棒棒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忍不住地颤抖,一边哭闹着爬起来,不肯躺在床上。杨晓蕊抱起颤抖的孩子,忍不住又掉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饺子笑话她说:“好了好了,杨晓蕊你别这么脆弱好不好,这么小的孩子神经系统没发育完全,高热惊厥也是常有的事情。下次记住了,一定得先吃上退烧药,喝好水,把体温降下来。体温稳定了再来医院也不迟。”
“哎呀我的天!”杨妈妈絮絮地说:“可别再有下次了,这孩子可吓死人了。发烧应该多喝水,可是我怎么喂他都不喝,只是哭闹,眼见着体温高了,赶紧上医院吧,我们老两口魂儿都吓掉了!”
饺子说:“有时候孩子哭不是坏事,小孩子不会表达,主要是看精神头,没精神反倒不好。”
杨妈妈又紧张起来:“不会对脑子有什么影响吧?”
“高热引起的惊厥,时间又不超过一分钟,一般没事,阿姨你放心吧。”饺子说:“那种不明原因的惊厥才可怕,很可能是癫痫。”
正说着,杨爸爸取药回来了,饺子接过药给我们解释。她手里一个不大的红色六角形的盒子,古色古香的,里面一粒不大的中药丸,白纸包着,封了一个红色的蜡印,看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的仙丹。
饺子说:“退热针我没给你开,擦了这半天我觉得温度应该退一些了。这个安宫牛黄丸很好,退热安神的,也能保护大脑。这个是中医的老药了,咱们老祖宗的方子,我觉得很安全,四分之一丸开水研开了吃,比退热针更好。其他药就是治疗病毒感冒的,按时吃就好了。”
杨爸爸很认同:“对对对,这个好!”
饺子说:“我得去看看其他孩子了,这个药味道不太好,可能不大好喂,给你个小容器,你们在这里喂完了再走吧,直接走我也不放心。”
饺子说完转身去忙了,杨晓蕊抱着棒棒,老爸老妈手忙脚乱地分药,兑水。四分之一的药丸兑上水不过一汤匙的药量,因为味道难闻,连哄带劝的棒棒怎么都不吃。三个大人连同孩子急的满头大汗,药是一点没吃下。不得已,杨晓蕊只得又去找饺子帮忙。饺子在诊室的最里面,周边乌泱泱围了一大群的人,哭闹的孩子和焦虑的大人把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杨晓蕊硬着头皮挤到她身边简单说了情况。
饺子的语速很快:“三个大人没搞定?你们就是不够狠心,我这里走不开,你先过去,我找人过去帮你。”
杨晓蕊回到棒棒身边。很快,刚刚那个瘦高的中年护士出现了,她看起来冷冷淡淡的,话很少,简单问了问情况,就接过孩子抱过去。一接过孩子,她好像变了一副面孔,满脸笑容地对着孩子逗一逗笑,这边还在不动神色地逗弄,下一秒就来了一番猝不及防的神操作,看得杨晓蕊傻了眼。一边操作还一边示范给她们看:“看好了,夹住腿,捏着嘴,趁着孩子不注意的时候,古墩一口,古墩一口…好了!”
果不其然,药都被灌进了棒棒嘴里,小家伙还来不及反抗,只是一张小脸涨得发红,两条小腿被夹得紧紧的动弹不得,小身体被牢牢地搂在怀里亦是动弹不得,护士的右手绕过棒棒的肩膀反手轻捏了一下棒棒的腮帮子,左手趁势端着药灌的那叫一个痛快。直到喝完药,棒棒还没回过神来,愣了一会儿才察觉不对,开始努力挣脱,哭天喊地地找妈妈。
中年护士把孩子交给杨晓蕊,然后问:“怎么样?学会了吗?”
杨晓蕊目瞪口地啊了一声,对中年护士的灌药神功佩服地五体投地。后来她才知道,她是儿科门诊的护士长,姓任,打的一手好针,特别是对付那些怎么也打不上针的孩子,头皮上的头发刮一刮,一针下去保证回血,因此儿科人称“任一针”。全院的病人,但凡打不上针的,都会叫她去会诊。
杨爸爸再三表示感谢,有些心虚地应了一句:“差不多,我们回去试试。”
看完了病,喂好了药,折腾了大半天的时间,杨晓蕊脑子里蓦地想起未完成的材料,刚刚放下的心一下子又吊起来。时间不等人,她忙起身准备急匆匆地把老爸老妈和棒棒送走。
爸爸妈妈抱着孩子走的时候,杨晓蕊的心里像是揣着一团火,急急地叫了一辆出租车,急急地把他们送上车,正准备关车门,杨妈妈突然问了一句:“晓蕊,你不一起走吗?”
杨晓蕊心里急躁,不耐烦地回答了一句:“我还没写完材料!”
杨妈妈嘟囔:“什么材料这么重要,孩子病的这么厉害!”
刚刚已经不哭了的棒棒突然再一次哇哇地大哭起来,嘴里叫着:“妈妈,妈妈,我要妈妈!”挣着手朝杨晓蕊的怀里扑过来。
杨晓蕊不知道该抱还是不该抱,杨爸爸见状一把揽过她们,嘱咐道:“晓蕊,你忙你的去,工作上的事儿别耽误!”说罢关了车门。
杨晓蕊木然地看着他们上了车,目送车开出去很远,不争气的眼泪再一次掉落下来,恨不得追出去跟了他们回去。她大声地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写材料,写完这个我再也不写了!”这声音很大,杨晓蕊觉得自己的心脏都有些颤抖,然而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墙上的时钟不紧不慢地滴滴答答,杨晓蕊坐在办公室里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周遭的一切都听不见了,只有键盘噼噼啪啪作响。开动之前,她仰头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从刚才窘迫的心境中平复下来,先通读了一下之前已经写完的部分,找回思路,然后继续沿着思路一个字一个字地扎框架,敲内容。
有的时候你会发现,人其实有很大的潜能,没有被激发出来是因为没有被逼到份儿上。杨晓蕊抱着最后一次写材料的信念,穷尽浑身解数思考、敲打,以最快地速度快速浏览、查阅资料,不允许思路有片刻的停歇,甚至于不喝水、不上厕所、不吃午饭。终于在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时候,按照确定的思路,写完了整篇材料。
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下班,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她集中精力对刚写完的材料进行润色,稍显多余的废话统统去掉,能用四字词语的尽量使用四字词语,能字数统一的调整至字数统一。高位推动、因地制宜、突出特色、解放思想、迅速行动、整合资源、精准谋划……激活了人民医院规模化发展的内生动力,打造了多学科并驾齐驱、强势发展的现代化医院集团,走出一条符合人医实际又具有人医特色的集团化发展之路,开创了省内公立医疗机构集团化建设的先河,引领了全省公立医院科学、可持续发展的新道路、新思潮。<
感谢长期以来不断摘抄和积累的各种资料,杨晓蕊把它们汇总在一个文件夹中形成了一个宝库,好词好句、四字短语、三字脆词应有尽有,取之不竭、用之不尽,如今手到擒来,居然也算是驾轻就熟。
时钟走到五点,杨晓蕊手中的材料终获告成。季耀坤院长日理万机,忙到几点都不确定。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此刻的杨晓蕊,一口吊着的气息终于松懈下来,等待着院长的召唤。等待的时间无比的漫长,一想起棒棒,她的心头就如长满了野草一般,慌燥地不能自已,挂在墙上的钟滴滴答答,没完没了,走也走不完的感觉。
就在这种不可抑制地焦心中,杨晓蕊强迫自己别浪费时间,继续对着电脑屏幕修修补补,查缺补漏。支撑她的是一个念想,尽可能地让通篇材料完美无缺,因为唯有尽快过关,她才能尽快下班回家,抱一抱生病的孩子。
终于等到季耀坤院长有空儿接见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院长办公室从来没有冷清的时候,除非院长不在。杨晓蕊走进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在那里等候,有姜一军副院长,保健办公室主任王川川,还有几位她不认识。杨晓蕊把材料毕恭毕敬地递到季耀坤院长手上,心里嘀咕着:“季大爷,求您高抬贵手赶紧放小的走吧!”嘴巴里说出来的却是:“季院长,您看看这材料行吗?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修改。”她深恨自己言不由衷,又恨自己别无他选。作为医院的一介草根,面对院长,除了恭敬,还能选择其他的态度么?
材料的一大特点就是,写的时候耗时耗力,看或念的时候不过片刻而已。季耀坤院长很快看完了材料,抬眼看了杨晓蕊一眼,旋即一边点头,一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很好!我看这材料非常好!”季耀坤院长拿着手上的材料,举在面前,极其满意地拍打了两下,像是对着我,又像是对着一旁等候的其他人,夸赞道:“咱们这材料拿出去绝对有高度,不比局里的材料差,贾迎春也就这水平。”季院长看向杨晓蕊的时候,毫不吝啬地投来赞赏的目光,输了大拇指,赞了一句:“笔杆子!”
院长满意,几个人都附和着笑起来。也跟着夸赞了几句,大体是夸奖杨晓蕊文笔好、可造之才等等。杨晓蕊谦虚地向周边的人点头示意,偶然瞥见姜一军副院长的神情。姜一军副院长一只手呈八字托着自己的下巴颏,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复杂的神情,让杨晓蕊觉得十分不自在。杨晓蕊看不太懂姜一军副院长的神情,按照她个人的理解,那神情夹杂着探寻、玩味、调侃,甚至带着一丝轻蔑,总归不是欣赏,更不是什么正面的东西。
只是,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听别人怎么说,也不想看别人怎么看,对于姜一军副院长怪异的复杂神情也是一瞥而过,她一心只想着棒棒,只盼望着季耀坤院长赶紧发话放她的学。
终于听见季院长说:“辛苦了晓蕊,明早再打一份给我放到会议室。”听闻此话,杨晓蕊如释重负地以最快的速度撤退了出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路狂奔回家去了。
进门脱鞋换了衣服,杨晓蕊一把把棒棒肉肉的小身体搂在怀里,贴着他的额头不再那般滚烫,一颗心才渐渐踏实下来,又听见孩子弱弱地叫了一声妈妈,不争气地又红了眼眶。
一个晚上她都抱着棒棒,除了吃饭洗刷,没有片刻离手。折腾了大半天,父母已经尽显疲态。杨妈妈一面忙活着收拾卫生一边唠叨:“今天下午可把我和你爸爸吓死了,你这忙也得有时有晌,分个轻重缓急,平时没事儿咱好好工作,有事了该请假的请假,家里有孩子,领导也都理解。”杨爸爸并不赞同妈妈的观点,故作轻松地说:“别听你妈的,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有我和你妈在,你放心忙你的就行!”
棒棒出生以来,两边四位老人一直帮着照顾,杨晓蕊并没有觉得特别艰辛。孩子生病的这个晚上,在父母的争辩中,杨晓蕊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种矛盾的境地。回想下午的情景,她似乎的确应该请假,然而肩负着领导的信任和期待,她又似乎的确不应该请假。在这该与不该之间,杨晓蕊第一次切身感受到,工作与孩子之间的两难。
这两难似乎只是对于她,对于作为妈妈的她,或者说对于做了妈妈的女人而言。对于郭海波,对于作为爸爸的郭海波,或者对于男人而言,似乎并不存在这种两难,有或没有孩子都一样。他似乎天经地义地应该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理所当然、心无旁骛地以材料为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