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胡思乱想
文化讲座的讲稿完成之后，交给季耀坤院长之前，杨晓蕊先替他从头到位试讲了一遍，自我感觉这讲稿自称体系、观点鲜明、逻辑清晰，在相对保守的北方二线城市夏州，讲“文化”就已经算是前沿、高端、解放思想的主题了，杨晓蕊又在讲稿中增加了可口可乐公司等企业的案例，以及北上广较为知名的医疗机构的案例，想来季院长这讲座足以配得上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的名头了。
医院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取得了圆满成功。热烈的掌声中，季耀坤院长当选主任委员，陈安生副书记当选副主任委员之一，吕向阳和霍启华二位当选秘书长。大会召开当天，会场爆满，不仅前期收到邀请的大小医疗机构前来参会，省内不少其他地市的医疗机构也闻讯而来，询问是否可以加入专业委员会。季耀坤院长的致辞和讲座，在大会上博得了满堂彩，参会的人在交谈中不断流露出赞赏之意：夏州市人民医院的新任院长还是很有思想的。
从医院文化促进大会的讲话，到医院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的致辞，再到季院长的文化讲座，这三篇材料与以往写过的材料有着本质的区别，区别就在于，以往所有写过的材料都是套路来的，而这三篇材料避开了常规的套路，有了明确的主题和思路。比方说，文化促进大会的讲话，原本就是一个周例会的领导讲话材料，因为有了文化的主题，就变得鲜明。又比方说，医院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的致辞，若不加以思考，写成程式化的会议致辞亦无伤大雅，然而加上了“文化就是力量”的主题，就变得足够“文化”，不仅可以登上大雅之堂，更让人得出“有思想”的称赞性结论。
如此看来，主题和思路是如此的重要，它们让中规中矩的材料，变成有思想的材料，更让站在台上讲话的领导变成有思想的领导。而写材料的杨晓蕊，也因此逐渐变成了一个有思想的人。医院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成立大会召开的当天，杨晓蕊一个人默默坐在会场的角落里，侧耳听着旁人的交谈，观察者与会人员的反应，感受着为他人做嫁衣裳的个中滋味，说不出是欣慰还是疑惑。欣慰的是经过这次大会，她对自己的材料水平和文字能力更加充满自信，疑惑的是这些日子以来的辛苦换来的不过是领导台上片刻的激情昂扬和此后短暂的热烈掌声，到底值不值得？有没有意义？
此前，杨晓蕊只是简单地把材料作为工作任务自然而然地去完成，从未产生过这样的疑惑，也从未思考过材料的价值和意义，而如今她突然发现自己有思想了。而有思想的杨晓蕊渐渐发现，思想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思想是沉重的，思想让她在看过了很多人和事之后，有了很多的感悟、也徒增了很多的苦恼。总归，思想让她从一个单纯的人变成了一个复杂的人，如若不是这些思想，她可能还是最初那个简简单单做设计的材料小白，依然心思懵懂、不求上进、不知烦恼。
医院文化促进大会和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的材料终于告一段落，按理说杨晓蕊圆满完成了任务，应该觉得轻松愉快，但是她却觉得自己像是刚刚生过一场病，恹恹地提不起精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期一直黑白颠倒，精力透支严重的缘故。她不禁忧虑起来，为此还咨询过沈思思，这样莫名的倦怠会不会是大病的征兆？比如ca，也就是肿瘤，也就是人人谈之色变的癌症，朱长征主任就是因此去世的。
沈思思觉得她很可笑。沈思思说：“杨晓蕊，你别在这里杞人忧天，现在肿瘤患病率是高了，也有很多年轻化的病例，不过癌症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容易得。首先，你的遗传基因要有癌症倾向，比方说你有家族史，其次，你得保持长时间的不良生活方式，比如酗酒抽烟长期过量饮食无度，又或者你长期接触致癌因素等等。你这年纪轻轻的，哪这么容易就得癌症啊！”
杨晓蕊说：“可是我经常熬夜呀！这不是不良生活方式吗？”
沈思思说：“熬夜？我两天一个小夜，三天一个大夜，生物钟常年紊乱，也没怀疑自己ca。”她又问：“你今年的例行体检指标有异常吗？”
杨晓蕊想了想说：“体检报告上好像有个箭头，我不记得是什么项目了，其他的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沈思思笑起来：“看吧，你就是瞎担心，如果有问题，早该接到体检中心的夺命电话了。”
一般情况下，体检后三天左右可以收到体检中心的查体报告。特殊情况下，一旦检查结果严重异常，比如意外发现了血供丰富、旺盛生长的肿瘤，等不了三天，体检中心就会打电话通知本人做进一步的检查。这个电话代表着极大可能存在的致命疾病，接到这个电话的很多人就此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因此，体检中心的提前来电被称为夺命电话。
沈思思说：“放一百个心吧，你就是熬夜之后生物钟调整不过来导致情绪低落而已，别动不动诅咒自己！”
杨晓蕊也觉得自己瞎想了，极赞同地说了一句：“对哦，我干嘛诅咒自己？我要是死了，岂不便宜了郭皮皮？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找个新媳妇儿了。我家棒棒还这样小，如何经得起后妈的虐待？！”
沈思思笑起来：“杨晓蕊，亏得郭局对你一往情深，你倒好，背地里竟然冒出这些奇葩的想法来。”
杨晓蕊叹了口气：“说什么一往情深，我们俩现在各自写材料，忙得都打不上照面，算起来我们得有半个月的时间没见面了。”
沈思思对此更加不屑一顾，好好地教育了她一番：“晓蕊，你说的这些事儿在我这里，那都不是事儿！我们家姜旭常年不着家该怎么说？我们不照样好好的吗？”沈思思说完咯咯咯笑起来：“我觉得你啊，是材料写多了，心思也多了。你是不知道，上回吃饭我听说院长的文化讲话是你写的之后，回来好好地学习了一遍，我都惊呆了，那些词儿那些话儿跟新闻上报纸上说的一样的，竟然是你写出来的。我真想看看你的脑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么多的心思想法，反正我是从来没听过更别说写了。”
沈思思如今看杨晓蕊，就像当初杨晓蕊看郭海波，一样的难以想象、不可思议。
杨晓蕊自我解嘲道：“其实，我就是胡思乱想而已。”
沈思思说：“别谦虚了，胡思乱想能想得这么高大上？”说完突然想起来：“饺子回来了，你哪天有时间，咱们给她接接风。”
杨晓蕊说：“饺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声不响的？这不像她的风格啊，按照她的个性，完成了这么艰巨的任务还不得昭告全天下？居然连个朋友圈都没发。”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沈思思说：“好像是因为没有评上医疗队的先进不太高兴。”
杨晓蕊替饺子鸣不平：“为什么啊？我可听说饺子是医疗队里插管技术最好的，抢救了好多孩子呢，而且饺子那么积极热情地主动报名。”
沈思思说：“先进也不是人人都能评上的，这就跟我们评职称是一个道理，总得先给那些年资高的主任们吧？再说了，这次手口足，医疗队哪个表现不好？总不能人人都是先进吧？亏你还是领导，这点儿事儿都不明白！”
“别别别，我当不起，我可不是领导，我是领导面前的大头兵！”杨晓蕊说：“我要是领导，就给医疗队里的每个人都评先进。手口足是传染病，冒着被病毒感染的风险去疫区，能去就是好样儿的，在我心里都是英雄。”杨晓蕊想起饺子，愈发觉得忿忿不平起来。
“好了好了，这话我们之间说说就好了，别跟饺子提，也别到你们行政上去说。”沈思思说：“饺子这么大气的人，肯定不会为了个先进就想不开，我们请她吃顿饭，很快就好了。”
“我还准备给她介绍个男朋友呢，这样她就更不会不开心了。”杨晓蕊嘻嘻笑道。
“真的？是谁？我认识吗？”一说男朋友，沈思思两眼放光，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杨晓蕊故作神秘地说：“暂时保密！英俊潇洒，多金还有才，包管安抚饺子受伤的小心灵。”
“哈！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出人，我出饭，好好给饺子接接风。”沈思思痛快地说。
沈思思很快就组织好了一顿接风饭。刚刚结束隔离期的饺子看上去消瘦了不少，沈思思一见面开玩笑说：“饺子这一趟湖澈去得值，免费减肥了，瞧瞧这身材，可比之前苗条了不止一个号。”
杨晓蕊上前搂了搂饺子的腰，惊道：“果真呢饺子，水桶腰都变成小蛮腰了！”
吴优也搂了搂饺子的腰，然后假装心疼道：“哎呀！我们饺子吃苦了。今天沈思思给你接风，你说什么也得补回来，可劲儿点菜，放开了吃，千万别客气！”
哈哈，几个人都笑起来。沈思思说：“吴优，不是自己的钱花起来最大方是吧，哪天轮到你请客，看我不往死里吃。”
“那好办！”吴优继续大方地说：“改天我请你们去吃自助餐，不吃撑了你们算我赔，把你们一个个都吃成水桶腰。不过饺子，你是怎么瘦下来的呀？”
饺子说：“能不苗条吗？去之前也知道疫情严重，却没想到病危的孩子那么多，来一个就得抢救，来一个就得插管，县医院重症监护室早就满员了，临时把几个病房改成了重症监护室。刚去的几天，72小时都没合眼，我觉得我眼神儿都绿了。而且干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的手上也起了一连串的小疱疹，跟孩子是一样的，消化道症状也有，我想我不会也得手口足了吧？人家可都是小娃娃，我这么大个人，要是也得了手口足，那可真是太丢人了。”
谈起湖澈县支援手口足疫情的经历，饺子的口吻就像开玩笑，似乎那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壮举。唯一让她触动的是湖澈县之所以爆发手口足病疫情，主要是乡村孩子们的卫生条件太差了，父母连最基本的洗手的概念都没有。
“饺子，你可太厉害了，这么大的贡献，简直就是我心目中的英雄！”杨晓蕊说着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这么大贡献，也不给我们饺子个先进，咱们医院真是太过分了！”吴优这个大嘴巴，话一出口，就被沈思思瞪了一眼。她自己也觉得说错了，想吞回去也来不及了。
好在饺子并不计较这些：“什么先进不先进的，我是奔着抢救孩子去的，又不是奔着先进去的，不是先进就不是呗，算我认栽。”
“就是就是！咱是计较这些的人吗？咱们饺子多大气！”沈思思笑道：“听说你在医疗队插管手艺了得。”
饺子说：“小孩子气道太细，插管儿风险大，之前我们科里都不愿意干这活儿，就都交给我，我练手练得已经很熟练了，这次可真是派上了用场。即便如此，还是有的孩子抢不过来。”饺子说着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作为同行，沈思思显然更了解饺子。沈思思说：“饺子，其实我特别能体会你的感受，我平时在急诊，有时候抢救半天，病人还是抢不回来，那种感觉真的很沮丧，就是那种回天无力的感觉，也不是累，反正有时候死一个病人，好几天都缓不过神来，什么都不想干，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饺子点点头：“我们不眠不休地，还是死了好几个孩子，家长又哭又闹地也不能理解。”她叹了一口气：“不过我是真的尽力了，有些事儿不是我决定的，也说不清楚。”
自打郭海波教会了杨晓蕊要读懂潜台词之后，对于别人说的话，杨晓蕊总能听出些隐藏的含义来。饺子的话让杨晓蕊敏感地察觉到，她肯定在湖澈经历了些什么。今天的饺子不像是她们所熟知的饺子，整个人的状态不怎么好，看她们的眼神似乎也有些飘忽，就连杨晓蕊之前提过的男朋友也不感兴趣。书上说，短期的经历可能会彻底改变一个人，也许真的如此，莫非饺子就此改变了？但杨晓蕊还是期待像沈思思说的，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希望过一段时间，饺子能变回之前那个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