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百感交集
杨晓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身边的郭海波早已不知所踪。
杨晓蕊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急匆匆起床洗漱，推开卧室的门却见到正在看棒棒的杨爸爸和杨妈妈。杨妈妈看到她很是惊讶：“你怎么还没上班去？我还以为家里没人呢！”随即解释道：“爷爷奶奶说是有点急事，把我们叫过来就出门去了。”
杨晓蕊哦了一声，顾不上吃早餐抓起包包就往医院赶，她当然已经迟到了。急匆匆赶到医院，趁着没人发现，杨晓蕊悄无声息地走进办公室坐下，刚刚松了一口气，正琢磨着如何跟郭海波说昨晚发生的事情，是打电话说还是发信息说，冷不防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晓蕊，好像有病人在电梯厅里等你。”
杨晓蕊吓了一跳，这才意识到霍启华副部长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办公室。她很是不好意思地说：“不好意思霍部，刚刚迟到了。”
好在霍启华副部长并不在意，反倒问起她病人的情况。她才想起昨晚爸爸给她打电话说过韩叔叔要带小外孙女来看病的事情。霍启华副部长说：“既然是孩子，找儿科的孙云峰主任看一下吧！”说罢就给儿科主任孙云峰打了个电话。
迟到的问题还没追究，又帮忙联系看病，霍启华副部长这番操作，让杨晓蕊愈发不好意思起来。饺子去了湖澈支援手口足疫情，杨晓蕊原本还在为韩叔叔小外孙女看病的事情犯愁，谁成想得来全不费工夫，她满怀感激地向霍启华副部长道谢。霍启华副部长却说：“孙主任在病房，晓蕊你先带病人去吧，回来咱们商量个材料的事情。”
听霍启华副部长这样说，杨晓蕊刚刚因为迟到的愧疚之情变淡了，她意识到，又一大波材料即将袭来，正在路上等着她。
韩叔叔的小外孙女远没有昨晚降生的那个孩子幸运。孙云峰主任的诊断很明确，孩子先天不足、发育迟缓、智力低下，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水平，不可能达到正常孩子的水平。现实就是如此，对任何人来说，健康都是至关重要的无可替代的东西。那个脐带脱垂而大难不死的孩子有多幸运，这个先天不足而后天乏术的孩子就有多不幸。
韩叔叔老两口恳切地再三询问孙云峰主任，到底还有没有其他的办法，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有没有更好的专家？如果有，砸锅卖铁卖房子都行。
孙云峰主任的回答很明确：没有其他任何办法，打针、吃药、手术都不可行，建议家长不要盲目带着孩子四处求医，尽早进行特殊儿童康复训练是唯一可行之举。
韩叔叔老两口的眼中瞬间没有了光，韩阿姨的眼睛几乎不可抑制地泛出了泪水。杨晓蕊听爸爸说，小外孙女出生以来，包括前期手术期间，一直都是韩叔叔老两口悉心照料，小外孙女几乎是他们唯一的希望——待他们百年之后，能够照顾残疾女儿的唯一的希望。如此，老两口得到的答案几乎是毁灭性的，他们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恳求杨晓蕊再去问问孙云峰主任。
杨晓蕊知道答案不会改变，却无法拒绝老两口的要求，单独去找到了孙云峰主任。
孙云峰主任说：“晓蕊，我觉得你虽然不是临床专业的，但是基本的医学常识应该知道。从遗传学的角度讲，孩子的妈妈有先天缺陷，生出非正常的孩子的概率风险非常高。这样的孩子本不应该出生，非得违背大自然的规律，这是不负责任的。”
杨晓蕊点点头，孙云峰主任又说：“也别让家长就此丧失了希望，即便没有治愈的可能，也一定要让孩子坚持康复，康复是一项长期的事情，如果坚持几年效果好的话，孩子会渐渐具备一些自理能力。”孙云峰主任是夏州市有名的儿科专家，与硬朗的名字形成对比的，本人却是典型的中年知识女性形象，上了年纪，体态微丰，面容和蔼，说话声音柔和但也很坚定，她拍拍晓蕊的肩膀：“若是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就行！”
杨晓蕊是第一次见孙云峰主任，觉得她专业又诚恳，忙着向她道谢。孙云峰主任转了话题，说：“很高兴啊认识你啊晓蕊，现在医院行政机关的年轻人我很多都不认识了。听说前期的医院文化是你们宣传部开展的，我觉得特别好，非常有必要。”
自打季耀坤院长在文化促进大会发表过讲话之后，文化的主题一直褒贬不一，能听到正面的声音杨晓蕊觉得很开心，这很难得。这片刻的开心并没有持续很久，韩叔叔老两口还在病房外面等着她。尽管于心不忍，杨晓蕊还是把孙主任的话如实地转达给了韩叔叔和韩阿姨。打击固然沉重，但仍强于错误地传递希望，不切实际地盲目求医。说话的时候，杨晓蕊尽量地委婉，也一再强调孙主任的话，一定要带孩子做康复训练，效果好的话，孩子会渐渐具备一些自理能力。
送走了几近绝望的韩叔叔，杨晓蕊情绪低落地回到办公室。如她所料，一大波材料任务接踵而至。其一是人民医院要在省里消费晚报刊发一个医院文化的专版文章。其二是人民医院要在夏州牵头发起一个医院文化促进专业委员会。
其一很好理解，想来是霍启华副部长不满于前期吕向阳主任前期的举动，不争馒头争口气，立誓要扳回一城。其二杨晓蕊就懵了，专业委员会是个什么东西？
刚接到任务的杨晓蕊还来不及思考，就接到郭海波的电话，与昨晚大姨夫的电话同样十万火急：“大姨妈出事了，快去急诊室！”
又是一路狂奔，杨晓蕊赶到急诊室的时候大姨妈已经处理好了伤口，被送进观察室。病床上的大姨妈形容枯槁，面色如死人一般苍白憔悴，她的手腕处包着厚厚的纱布，仍然渗出一点点的红色血迹。显然，大姨妈已经知道了她相濡以沫三十多年的二十四孝好老公王振成的背叛。郭爸爸和郭妈妈一脸愁容在床前陪着她。见杨晓蕊来了，郭妈妈朝着郭爸爸使了个眼色，紧接着把杨晓蕊拉出了观察室，小声地问：“晓蕊，昨晚那个孩子，你大姨夫怎么说的？”
杨晓蕊小声回答说：“大姨夫说是他老家一个亲戚的孩子，可是好像不是这么回事……”杨晓蕊一五一十地将昨晚的情景跟郭妈妈讲了一遍。郭妈妈额上的川字纹瞬间拧成了麻花状，无可奈何地说：“真是作孽呀！”
杨晓蕊小心翼翼地问：“大姨妈已经知道了么？”
郭妈妈谈了一口气说：“知道了。我跟你爸爸一早听说了急匆匆赶到他们家，两个人昨晚不知道打成了什么样子，家里一片狼藉的。我俩劝也劝不住只能陪着她，一会儿工夫没看住，她就割了腕子……好在伤口不深，医生都处理过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如何是好？”郭妈妈说着忍不住红了眼圈。
杨晓蕊掏出纸巾来帮婆婆擦了擦眼泪，她突然想起了大姨夫，于是问道：“大姨夫人呢？”
这问题一说出口，杨晓蕊就后悔了，此时此刻大姨夫就在人民医院，既然不在急诊室，必定是在妇产科了。这问题想都不用想，人性本来如此，旧爱不敌新欢，新生的喜悦总大过于垂危的颓丧。
郭妈妈忍不住骂了一句：“不要脸！”然后说：“你说说，都六十岁的人了，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年轻人也没有这样糊涂的呀！也不怪你大姨妈想不开……”
杨晓蕊本不是能言善道的人，此事又事关长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着昨晚那个孩子，无论如何都是因着她的帮忙才幸而存活的，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帮忙救了那孩子还是帮忙害了大姨妈，她看着抹眼泪的婆婆有些愧疚地诺诺说道：“妈，昨晚的事情我……”
郭妈妈忙拉住她的手说：“晓蕊，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你大姨夫撒谎，你不要想歪了。不过，你爸爸妈妈近期可能要辛苦一些了，棒棒不能没人管，我们俩恐怕得照顾大姨妈一段时间。”
杨晓蕊忙答应下来，让郭妈妈郭爸爸安心地陪着大姨妈。再次走进观察室的杨晓蕊不太敢看大姨妈，有些躲躲闪闪，这细微的动作落在目光已然呆滞的大姨妈眼中，无疑再次成为崩溃的导火索，然后，病床上的大姨妈用尽力气喊出了杨晓蕊昨晚已经听过一遍的嘶吼：“王振成你混蛋——！”
郭妈妈忙上前去搂住歇斯底里的大姨妈好言安抚，这动静太大已经惊动了周边的人，闻声到来的医生护士简单征求了一下家属的同意，迅速地给病人推了一支镇定剂。声嘶力竭的大姨妈很快陷入到沉沉的昏睡中去，暂时安静下来了。<
从观察室出来后，杨晓蕊带着郁闷而惆怅的心情回到办公室去。推开门是一道暗沉的走廊，走到内里才是方正亮堂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她看了看墙上的闹钟才发现早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收拾好东西的杨晓蕊回到家里，郭海波还没回来，杨爸爸和杨妈妈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准备晚饭，见到杨晓蕊回来就急着询问情况。无论是韩叔叔家的小外孙女，还是大姨夫见不得光的私生儿子，仅仅从理性的角度来说，这两个孩子似乎都不应该出生，可那仅仅是理性，这两个孩子已然都出生了，都是无辜的小生命，都面临着未知的不确定性。杨晓蕊百感交集。近期的各种纷乱复杂让她迷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生活不再向从前那般单纯，犹记得几年前她刚进入人民医院做设计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感触，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杨晓蕊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