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嫁衣裳
无论如何，季耀坤院长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轰轰烈烈地烧了起来。一时间，医院文化成为全院热议的主题，就连夏州日报、新时代健康报和夏州电视台都派记者前来采访。
不仅如此，吕向阳主任充分发挥其能量大、路子广的本领，居然将省城的群众日报的记者也请了来，对季耀坤院长进行了专题采访。霍启华副部长并不知晓此时，听说了之后闷不做声，但也眼见着面露不悦。
杨晓蕊跟郭海波说起这件事儿的时候，郭海波说：“媒体采访不是你们宣传部的工作吗？即便是吕向阳主任联系的，也应该转交给你们才对。”
杨晓蕊想了想说：“吕向阳主任人很好，大概是因为多年分管医院宣传，对这块儿工作有感情了”。
郭海波很是不以为然，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表示不认同：“笑话！对这块儿工作有感情就非得管吗？这样横插一杠子，不过是想在新院长面前表表功、拍拍马屁罢了。”
杨晓蕊没做声，她也觉得吕向阳主任这样做似乎有些不妥，但是这也算是人之常情。
郭海波吧啦吧啦吧啦评论个没完：“这是典型的抢活儿干，足以看出你们人民医院管理不怎么规范。而且你们季耀坤院长耳根子着实有点软，要不然吕向阳怎么会抢活儿成功？董院长在任的时候他怎么不抢？让他上我们人力局试试，别看我们商量局长名字叫商量，做事儿可不商量，抢活儿这种事，门儿都没有！”
这下子杨晓蕊不乐意了。吕向阳主任和季耀坤院长，一个是她的老领导，算是她在医院材料界的启蒙恩师，一直以来对她颇为关照；另一个算是她的伯乐，没有季院长的慧眼赏识，她的材料写的再好，恐怕也难有崭露头角的机会。
杨晓蕊对郭海波的评判很不乐意。然而，相较于郭海波，她不仅材料功夫差一截子，嘴皮子功夫更是相去甚远，不知道该如何辩驳他，只是生硬地说了三个字：“就你能！”
精明如郭海波，自然从语气和脸色上看出杨晓蕊的不悦，连忙扭转了话锋：“不敢不敢！小生不才，娘子过奖了。娘子才是能人，娘子的领导那都是好领导。”
听郭海波这么说，杨晓蕊才渐渐阴转晴了。郭海波上前来亲昵地摸着杨晓蕊的头发说：“乖，等咱当了院长，咱不这么干！”
哈哈哈！郭海波几句话说得杨晓蕊憋不住笑得前仰后合，刚刚的不痛快也就悄然烟消云散去了。
几天之后，群众日报大篇幅地刊登了季耀坤院长的采访报道，因为是省报，风头自然盖过夏州日报和当代健康报。群众日报的版面上，季院长和十大文化赫然在上，十分醒目。报道除了季院长专访的个人原话之外，大篇幅地引用了季院长在文化促进大会的讲话材料，几乎是缩减版的讲话原稿。而在报道最后的署名位置，吕向阳、谭琴的名字赫然纸上。
小偷！
杨晓蕊在看完整版报道后的第一直觉冒出了小偷两个字。她费劲心血、绞尽脑汁甚至失了母乳才写出来的材料，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偷龙转凤，冠之以他人姓名。尽管这种偷窃同样让人愤慨，但压根不同于偷钱包、偷手机，更令人心痛和不齿，难怪国家严厉打击盗版，作为原创作者，杨晓蕊觉得自己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她第一次因材料大哭了一场，却并不是因为辛苦。
家里有孩子，公公婆婆都在，大姨妈也因为棒棒常来常往。回父母家又怕二老担心。那真是杨晓蕊写材料以来最艰难的一天，她有种欲哭无门的感觉，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家吃饭逗娃儿，直到夜深入静加班晚归的材料猪回来，才痛快地哭起来。
郭海波被她的阵势吓了一条，小心翼翼地哄劝了半天，杨晓蕊才停下哭泣，抽抽搭搭地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他。
郭海波听了反倒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说：“我当什么事儿呢，吓了一跳，你这个哭法，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儿呢！”
“这还不是大事儿吗？我觉得很受伤，你知道我为了写这材料付出了多少辛苦吗？”杨晓蕊忍不住又掉了几颗泪珠子。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最了解了。”郭海波说：“不过，心心你想一想，你写的这材料，题目是什么？”
杨晓蕊想了想说：“季院长在文化促进大会上的讲话。”
“那我再问你，如果这报道署了季耀坤的名字，你还这么伤心吗？”郭海波又说。
杨晓蕊被问住了，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点儿什么。
郭海波趁热打铁地说：“这材料是你写的不假，但是你写的是人家季耀坤院长的讲话，压根儿就不是你的，上台讲话的不是你，接受采访的也不是你。所以署不署你的名字，署谁的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季院长知道是你写的就可以了。”
杨晓蕊点点头。郭海波继续说：“心心，你这么伤心，还是没有明白所谓笔杆子，写材料的实质是什么？”
杨晓蕊觉得疑惑，她写得材料也不算少了，还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说白了，写材料就是为他人做嫁衣裳。你所写的材料，都不是你的，往小了说，是院长的，往大了说，是医院的。”郭海波说：“你就是一个裁缝，按照领导的要求，给他量身定做了一件衣裳，这衣裳合不合适、好不好看那都是领导穿。”
郭海波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杨晓蕊觉得道理已然很清晰了，眼泪也渐渐收住了。
郭海波又说：“你不说话，那就是认可我说的了。新领导上任，人人都想表现表现，这是人之常情，吕处长也不例外，他联系的群众日报，媒体报道他必然要署上他的名字，否则他煞费苦心地做什么？这行为当然不够磊落，可能让你不痛快，让霍启华副部长不痛快，但也无可厚非。”
“吕主任是领导，还是我的老领导，我不能怎么样，可是还带着谭琴呢，我就是觉得不甘心。”杨晓蕊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郭海波抱怨了一句：“小孩子脾气！”又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你自己也说了，不甘心也不能怎么样，反倒自己不痛快，倒不如索性看开了，骂上一句，去他妈的！”
郭海波接着开起了玩笑：“别着急嘛！哪天你当了院长，吕向阳就不敢这么做了。”
杨晓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还有自知之明，以我的专业、学历，当院长的希望太渺茫了，还是好好写材料吧。”
郭海波打了个响指，说：“这就对了！你也不是个糊涂人，哪能为这点儿事想不开？
杨晓蕊叹了口气：“什么叫这点儿事？我辛辛苦苦写的材料，就像是我的孩子一样，孩子都被偷了，还不是大事儿吗？”
这下子轮到郭海波不乐意了：“杨小心你这个比方打的不恰当，孩子被偷了当然是大事儿，而且是天大的事儿，要是咱们棒棒被偷了，那咱俩谁也别写材料，都得找孩子去。不过你得认清楚了，材料可不是你的孩子，即便假设材料是孩子，那也不是你的孩子，那是人家季院长的孩子，是医院的孩子。”<
话说到这里，郭海波突然转了话锋：“你的孩子是棒棒，孩子的爹是我。你帮季院长写材料是一回事儿，可不许出其他事儿！”
“这哪儿跟哪儿啊？”杨晓蕊朝着郭海波一巴掌呼过去，气愤地说：“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别思想龌龊！”
挨了一巴掌的郭海波还理直气壮地辩驳：“我这是防患于未然，有苏青这个例子摆着，还有你们那个团委书记……”
“我……”杨晓蕊抓起一个枕头气急败坏地朝他砸了过去，砸完了还是不解气，干脆把他推出了卧室，然后锁上门自顾自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杨晓蕊还没醒，朦胧中发现郭海波就坐在床边上，她不耐烦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表示没消气。郭海波腆着脸凑过来，杨晓蕊以为他是来说好话道歉的，却不想他居然还在坚定不移地强调他那一番理论：“心心，昨晚我跟你讲的道理你记住了没有？你别不拿着当回事，现在社会这么复杂，我不是不相信你，但是，信任不能代替监督！”
此刻的郭海波简直就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像100只苍蝇在杨晓蕊耳边嗡嗡嗡地叫唤，杨晓蕊气呼呼地坐起来，冲他呵斥了一句：“滚！”
“滚就滚！”材料猪站起身来上班去了。
经过郭海波的开导，杨晓蕊第二天再看到那张报纸的时候，觉得自己释然了。她原本不是爱计较的人，此前那么多期工作信息，在署名这个问题上她一直都大大方方，这次是怎么了？
杨晓蕊长舒了一口气，把手上的群众日报放到一边，那已经是昨天的报纸了，生活也随之翻过了一页，就让它到此为之吧！
但路溪溪不这么认为，党政联席会上，路溪溪小声嘀咕：“晓蕊你的讲话稿怎么最后成了鹈鹕的功劳？”
已经在此事件上明白过事理的杨晓蕊在听到路溪溪发问的时候，依然针扎般心酸了一下。尽管如此，她很快平复下来，对路溪溪笑笑说：“那是季院长的讲话，咱们不过是代为执笔而已，不要太放在心上。”
路溪溪有些惊讶：“晓蕊我觉得你变化不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要是我，我一定得找吕主任据理力争，不然总这样，鹈鹕非得爬到咱们头上不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听过郭海波的道理，又听到刚刚路溪溪所说的，杨晓蕊的脑子里似乎冒出来一个小人，这小人用极细小但清晰的声音对杨晓蕊说：“远一点，离这个叫路溪溪女孩子远一点，跟她保持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