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怀疑对象
说来奇怪，难得无所事事的休息日，杨晓蕊竟然觉得无所适从。不用写材料，也不用做家务，杨晓蕊窝在沙发里面对着一桌子水果、干果吃了一阵子，打开电视机换了一圈节目，又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看了几页。索性下楼溜达溜达，小区里除了看孩子的大妈，就是还不够上幼儿园年龄的小屁孩儿们，一个个流着哈喇子好奇地看着杨晓蕊，其中一个还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你看那个阿姨的肚子怎么这么大？”
孩子奶奶回答道：“没事，阿姨吃撑了，溜达溜达就好了。”<
这简直是我国大妈应对小孩子的经典回答，没想到小孩子不依不饶地继续提问：“阿姨怎么不上班？”
孩子奶奶回答：“今天是休息日，再说阿姨吃撑了肚子疼，没有办法上班。”
杨晓蕊觉得自己溜达不下去了，重新回到家里。
杨晓蕊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走，了无生趣的感觉，她的两只手十个手指不自觉得地动来动去。一旁看报纸的杨爸爸抬起头来，目光从老花镜上方看向她，说：“你瞧你来来回回地晃悠，是不是闲得无聊？无所事事地浪费时间，还不如写材料呢！”
老爸一语中的，杨晓蕊突然反应过来，她竟然已经习惯了每天写材料的感觉，就连十个手指头无意间的乱动，也正是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惯性动作。
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打开了郑如玉书记写的致辞初稿。
郑玉如书记的材料与其本人形成强烈的反差，就是郭海波口中烂得不能再烂的那种，譬如郑书记在致辞中写道：
今天是我们医院老专家孙思如的诞辰，尽管孙老已经离开了我们，但是他依然活在我们心中，让我们共同祝愿他在天堂生日快乐。
祝已故的老专家在天堂生日快乐？杨晓蕊想笑又感到背后凉意阵阵。登时生出一种要给这致辞做手术的冲动感，把这致辞大卸八块，切除病灶，然后修补缝合……
“不行！我今天休息！”杨晓蕊强行对自己的冲动按下暂停键，她不能上了材料的瘾，中了材料的毒。这材料还是等郭海波来操刀好了。
加班回来的郭海波对于郑如玉书记的初稿进行了彻头彻尾的无情打击，用他的话说：“这材料就像是活稀了的面团子，揉不成个儿，擀不了饼，只得拿出来哄孩子，稀稀拉拉糊了一脸，让人欲哭无泪、欲笑是罪。”
郭海波继续吐槽道：“你看看这材料，妇女是祖国的半边天，我国妇女地位不断提高……这哪里像妇科学术会议，倒像是省委书记三八妇女节的讲话。哈哈哈！这里更有意思，让我们共同祝愿他在天堂生日快乐，我差点看成，让我们在天堂祝他生日快乐。”
郭海波终于止住笑说：“你们陈安生书记不是跟这个郑如玉关系不一般吗？怎么自己的小情人亲笔写的材料都看不上眼？”说完，又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的确没办法看上眼。”
闲话不多说，除了老专家生平介绍那一段，郭海波果断放弃了郑如玉书记所写的其它内容，重新进行了创作：
孙思如教授是我省注明的妇产科学专家，是夏州市妇产科专业的奠基人，他数十年如一日，毕生致力于医学事业，并为之鞠躬尽瘁，为我省、我市妇产科医学的建设和发展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和智慧，做出了有口皆碑的突出贡献。今年，是孙教授诞辰90周年，我们在此举办专题学术会议，缅怀他的卓著贡献，弘扬他的医德风范，继承他的严谨治学态度，对于妇产科、对于医院、对于推动省市医学发展都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长远的历史意义。让我们共同把老教授的崇高品格和精神发扬广大，推动医院妇产科专业更高、更快发展，为妇女健康事业做出新的更大的贡献！
郭海波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替杨晓蕊完成了陈书记致辞的修改，不，确切地说是重写任务。郭海波重写的致辞，篇幅不长不短一页纸冒头，通篇读来熨帖得体，既不过分煽情也不枯燥乏味。怎么说呢，这样的会议，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领导就该说这样的话。
郭海波不愧是材料猪！
对于郭海波写的致辞，杨晓蕊表示很满意。挑剔又不善表达的霍启华副部长也没说“你再顺顺”几个字。材料提交陈安生书记后，陈书记没有提任何修改意见，充分表明了对材料的认可。
周一妇科学术会议后，杨晓蕊意外地接到妇产科主任李长河的电话，感谢她的帮忙，又夸赞她的材料写得好，请她把陈书记致辞的电子版发给他。杨晓蕊正愁大姨妈更年期看病的事请，妇产科李长河主任居然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与此同时，饺子那里传来消息，韩叔叔家的小外孙女情况并不乐观，不明原因的肠套叠，需要转至外科手术治疗，切除部分坏死的小肠，在检查过程中还发现孩子还有先天性心脏病，手术风险着实不小。
饺子很是气愤，吧啦吧啦吧啦地说了一大长串：“这个孩子的妈妈原本就有先天缺陷，为什么还要结婚生孩子，太不负责任了！孩子看病都是姥姥姥爷跑前跑后，孩子妈妈有问题，可是当爸爸的也压根儿没见着呀！老两口是叔叔的同学吗？不是我悲观，这孩子保不齐还会有什么问题，老两口日后负担大了。”
杨晓蕊叹了口气，韩叔叔其实是爱女心切，希望给有缺陷的女儿找一个归宿，好在老两口无力照顾后有所依托。只是，现实往往并不遂人所愿。女儿结婚后，女婿好吃懒做的本性渐渐显露，寄生虫一般赖在韩叔叔家里，不但不能分忧，反倒是增加了一个新的负担。及至二人有了孩子，更新的更重的负担又接踵而至。
大姨妈看病过程就顺利多了。大姨妈本身没有什么大毛病，因为更年期后遗症的困扰，李长河主任给她开了一些补充激素水平的药物，约好了手术取环的时间。
一直以来，杨晓蕊都认为大姨妈没有孩子是因为无法生育，却从未想到大姨妈身体内会有环这种东西的存在。
环的学名是宫内节育器，是为了避孕，是女性常用的子宫内置型避孕装置，据说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这个东西通过女性阴道放置入子宫，叫上环，等女性过了生育年龄或者有生育需求时取出，叫取环。上环和取环都需要一次小手术，李长河主任说手术很简答，还叫大姨妈不要紧张。
大姨妈取环的时候却没有李长河主任说的那么简单，原本计划半个小时左右的手术时间，拖到了一个小时以上，中途医生还让杨晓蕊去药房补开了一支麻药。
因为是本院职工，杨晓蕊被特许进入手术室外间等候。做手术的医生柳絮折腾了半天，忙得满头是汗，终于把大姨妈体内的环取了出了来。柳医生解释说：“这种取环手术一般很简单，但是阿姨这个是个例，她身体里面放置的是早年比较原始的那种节育器，特别不容易取。”
为了形象地说明问题，柳医生还在纸上简单画了画节育器的形状：半环型还带着一圈刺状的尾毛。
这样一个异物，要人为地放入子宫，在身体里面过几十年，几乎快与身体长成一体，再用钩子从体内勾取出来。有没有不适？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疼痛？这些问题似乎并不用专门请教医生就可以得出肯定的答案。环这个东西所谓的安全、有效等等优点都是对男性而言，出血、疼痛、恐惧、副作用才是女性的真实体验。即便没有亲身经历，杨晓蕊看过那个节育器的形状，就对这个东西产生了天然的不适感和抵触感，只觉得心里毛毛刺刺的，就像那个节育环。
年龄就是硬道理，保养得再好的女人，稍有松懈，就会露出年龄的马脚。刚刚经历取环手术的大姨妈头发有些凌乱，面色也很是苍白，整个人气色、神态都大不如前了。杨晓蕊头一次感觉，她跟婆婆在一起像是姐妹。
而让杨晓蕊更加悬心的是，柳絮医生在解释病情时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阿姨年纪大了，长期没有性生活，宫颈口都粘连了，不容易扩开，所以出血多了些，回去要注意观察。”
至此为止，杨晓蕊彻底意识到，大姨妈和大姨夫的战斗，绝不仅仅是更年期的问题，柳医生对大姨妈病情的解释和许昌浩主任对大姨夫病情的解释，如此强烈地形成鲜明的对比，赤裸裸地揭示了矛盾的所在。以大姨妈和大姨夫之间斗争的激烈程度来看，大姨妈一定是知道了大姨夫的事情，或者以女人的敏感隐约有所察觉。
头一个怀疑对象，就是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