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暗戳戳
饭点儿？才下午三点半而已。
郭海波一定是昏了头了。杨晓蕊刚想反驳，转念一想，这会儿她们要是走了，恐怕这里战斗会升级。于是她赶紧拉着大姨妈进了厨房。好在大姨妈家各色食材充足，杨晓蕊伺候郭海波坐月子的手艺得到了充分施展，大姨妈也冷静下来，闭口不提其他的事情，反倒一心一意跟她探讨起厨房的事来。
这顿饭吃地一言难尽。四个人边吃边聊，表面上风平浪静，背地里却有种波涛暗涌的不太平之感。无论怎么小心翼翼，总觉得气氛有些尴尬，杨晓蕊突然想到苏青，如果苏青在，那么乖巧伶俐的一个人，一定能轻松地化解掉着尴尬。
勉强吃完，大姨妈终于发话了：“海波你俩早回去吧，这里没事儿，回去别跟你妈妈说。”
郭海波忙信誓旦旦地保证：“没问题没问题，姨妈你有话好好说，千万别着急。”说完又深表同情地看了大姨夫一眼。
大姨夫还是不急不躁的老样子，慢条斯理地说：“你姨妈就是这个急脾气，回头我好好跟她说说，最近就是太忙了。行了，你俩路上慢点儿，过完年跟海波喝两杯。”说完，竟然还哈哈笑了两声，让人觉得好意外好惊奇。
两个人从大姨妈家撤退的时候不紧不慢，进了电梯，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从电梯里出来，郭海波拉着杨晓蕊一路小跑到停车的地方，上车，启动，落荒而逃。
郭海波又一次爆了粗口：“操！今天这顿饭吃的，太惊险刺激了！”
杨晓蕊严重赞同，连连点头：“太可怕了，我都担心大姨妈会半道掀了桌子。”
郭海波说：“我得批评批评你，没责任没担当，一看形势不好就想溜走，亏了大姨妈平日这么疼你。”
现在想来的确是不应该，杨晓蕊小声辩解道：“躲避战争是人的本能嘛，再说我可从来没见过这阵势。而且，你一说吃饭，我不就明白了嘛，又没有真的跑掉。”
郭海波叹了口气：“也不能怪你，其实我也想跑，可是我又担心，咱们跑掉之后大姨夫会有生命危险。”
“哈哈！”杨晓蕊突然笑起来：“大姨夫，大姨夫，他挨揍时那淡定的样子，哈哈哈，求生欲太强……”
“哈哈哈！”郭海波一定是也回想起大姨夫那一进家门就被暴打的狼狈样儿，也忍住笑起来：“大姨夫这次真的是太怂了，比去年还怂，真是没有最怂，只有更怂，被打成这个样子……”
杨晓蕊停下笑，对郭海波说：“人家那不是怂，那是包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男人就应该有这样宽广的胸怀。”
郭海波呸了一口：“大姨妈这暴脾气，谁受得了啊？大姨夫毕竟是长辈，还是市领导，当着小辈儿的面儿，太不应该了。”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起来：“哈哈哈，世界上最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大姨夫的胸怀，哈哈哈……”
虽然郭海波信誓旦旦地向大姨妈保证过，但他还是本着对大姨妈负责的态度，把这事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郭妈妈。
郭妈妈一脸严肃地警告了他们俩一通。郭妈妈指出：“夫妻之间难免会有矛盾，大姨妈和大姨夫一定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你们晚辈儿不用瞎操心。”郭妈妈强调：“这事儿绝对不能乱说，特别是晓蕊，绝对不可以让父母知道。”
郭海波和杨晓蕊保证严格贯彻落实郭妈妈的指示精神，同时也敏感地觉察到，大姨妈和大姨夫之间肯定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足以引发夫妻双方激烈的战争。
“什么事儿？别瞎说！”郭海波教训杨晓蕊说：“咱妈你婆婆不是说了嘛，大姨妈就是更年期，你有空儿去医院去咨询咨询，怎么缓解更年期的症状。”
“不对！要学会听懂潜台词，这还是你教我的。”杨晓蕊反驳道：“你怎么可能听不出婆婆的潜台词？婆婆说，大姨妈和大姨夫一定会处理好自己的事情，那就是说，他们之间肯定有事情。”
“你学得倒是快。”郭海波说：“你婆婆还说，晚辈儿不用瞎操心，所以你，少琢磨长辈儿的事儿吧。”
杨晓蕊还想说点什么，却被郭海波一句话无情地怼了回去：“杨小心，你的材料写完了么？”
一下子戳中了杨晓蕊的痛处，哦不！她的材料，怎么写也写不完。原本以为新春来临，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吕向阳副部长突然交待，年初一市卫生局领导要来医院走访慰问值班的医护人员。
好端端的春节假期还要上班，杨晓蕊忍不住想发一发牢骚。这牢骚在办公室里发显然不太合适，只好回家向亲爹亲妈倒一倒苦水。却不想，被杨爸爸当头一顿棒喝，好一通教育：“工作就要任劳任怨，该加班加班，该写材料写材料，年纪轻轻怕吃苦受累，是没出息的表现。”<
杨晓蕊被杨爸爸教育的哑口无言，杨妈妈用同情的眼光看了看她，表示心疼。大年初一一早，杨晓蕊在爹妈深明大义的催促声中，早早来到办公区。
杨晓蕊到了人民医院的办公区，才发现不是她一个人在战斗。迎头遇到医院办公室的路溪溪，还有医务处的王栋。在卫生局领导年初一慰问医护人员这件事上，他们各自有着不同的任务，需要写不同的材料：
路溪溪属于联络人，负责上下对接，上对接卫生局，下对接接受慰问的科室。确定卫生局的领导人数、到达时间、具体计划，有无特殊事宜等。提前安排好慰问路线，具体到要慰问哪几个科室的哪几名医生或者护士。为了确保领导慰问一路顺利，这些事情都需要提前安排好并落实到材料上，这材料早前叫作接待方案，近年省里出台了一些列制度，接待这个词就很少使用了，一般叫做活动方案或工作方案。
杨晓蕊属于宣传人员，跟随领导慰问，记录领导的指示，写的材料一般是一则新闻消息，但是如果领导级别很高或者做出特别重要的指示，会加写贯彻落实意见。春节走访慰问一般不用加写，为什么？因为春节嘛，欢乐祥和，领导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做什么重要指示。对于这一点，杨晓蕊很自信，郭海波也基本认同，在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出门的时候，郭海波就安慰她说：“领导慰问主要是表达一下对基层的关心关爱，没什么大事，也不会停留太久，领导也是人，也得过年也得吃饺子。”
王栋属于对口部门的工作人员。什么叫对口部门？就是说上级单位来什么部门，下级单位一般会由类似的部门的人员陪同。比如这次慰问，卫生局办公室有人参加，那么医院办公室朱长征主任就会参加。办公室朱长征主任参加的同时，会带上一个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往往是办公室的首席科员，也就是刚刚看到的路溪溪。你问为什么？这是不成文的规定，你一定要问，我只能告诉你因为得干活。朱长征主任已经是处长级别了，当然不能亲自写工作方案，那么具体工作得由路溪溪来完成。这么说你应该明白了吧。以此类推，这次慰问，因为卫生局医政处处长成威伟来了，人民医院医务处处长王明峰就要参加活动，因为王明峰处长参加活动，王栋就要来参加活动。王栋的任务，需要提前准备好人民医院的业务数据汇总报告，以防卫生局领导不经意之间提问，而负责接待的院领导不了解情况。
当然，带不带首席科员，也得看处长们的风格，有的处长就不喜欢身边跟着一个人。可能的原因有三：
第一，自己太能干，有什么工作一个人就完成了，根本不需要带什么首席科员，在这样的领导手下工作，优点是轻松愉快，缺点是难以被提拔。
第二，首席科员太不能干，或者还没有选定中意的首席科员，干脆谁也不带，回头工作布置给哪个科员都可以，在这样的领导手下工作，优点是人人平等，缺点是人人又都在竞争之中。
第三，首席科员太能干，以至于首席科员跟在身边会抢了自己的风头。这种情况下，身为首席科员就比较悲催了。此时此刻，你会陷入一种困境，工作做的最多最好，却又处处被打压被压制。想摆脱这种困境，最好的途径当然是被提拔，但是因为顶头上司的打压肯定提拔不了。那么退而求其次，选择第二个途径，避开领导的锋芒，那么你会陷入一种落寞，因为退让会给他人提供上位的机会，取代你首席科员的位置并把你踩在脚下。既然两条路都走不通，那么不得已选择第三个途径，拍拍屁股走人，那么之前付出的努力就都白干了，换到任何地方任何岗位，你都需要重头再来，东山再起。
那么就没有其他破解的方法了吗？反正很久以后，当杨晓蕊陷入这种困境无法自拔的时候，找不到有效的破解方法，精明如郭海波，亦束手无策、爱莫能助，只能白白地感叹一句，受制于人便只能逆来顺受罢了。
以上这些暗戳戳的道理，有些是杨晓蕊从郭海波那里习得的，有些是她自己在长期的工作中领悟的。这些看似与写材料并无关系，但也并不能说就是废话。在长期搬砖的过程中，杨晓蕊渐渐积累起一定的经验，也具备了三种能力：逻辑分析的能力（每写一篇材料，都要分析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办以形成逻辑）、归纳总结的能力（每写一篇材料，都要通过分层、分类、分条以搭建框架）、提炼拔高的能力（每写一篇材料，都要写出新意、写出内涵、写出高度以做到不落俗套，让人眼前一亮）。也就是在长期搬砖的过程中，杨晓蕊渐渐地意识到，现实的机关事业单位，人与人之间那些不可言说、却能够意会的，复杂的微妙的关系，也就是通俗意义上所说的人际关系。有人不明就里、游于其表而不解，是愚钝；有人精于此术，沉溺其中而不觉，是事故；有人看破红尘，超然其外而不屑，却不见得是清高，是无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