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疾风骤雨
沈思思这一问，杨晓蕊一下子愣住了。以杨晓蕊对郭海波的了解，如果让沈思思知道他的伤口究竟是如何造成的，他必定觉得脸面尽失。杨晓蕊瞥了一眼郭海波，看着郭海波正在冲她使眼色，因为眉头受伤，郭海波这个眼色使得颇为费力。
所以，杨晓蕊哭得更伤心了，一边哭一边数落郭海波：“我跟你说过，要注意身体，少熬夜写材料。你看看你，就是不听，写晕了吧，还撞成这个样子……”
这下子终于瞒过了沈思思。深思思说：“郭局，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
杨晓蕊开车带着郭海波回家的路上，觉得既懊悔又好笑，憋了一阵子，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郭海波原本就气恼，听见她笑，更是七窍生烟，狠狠地批判了她一通：“杨晓蕊，我要表明我的立场，我对你的错误行为提出严正交涉。你要知道，你正行走在危险的边缘。你应该悬崖勒马，立即停止家庭暴力这种野蛮行径。下一步，我要通过善意的提醒、真诚的帮助和大胆的监督，教育你、引导你、督促你，让你改变轻视老公、欺负老公、任意打骂老公的不良行为，努力构建尊夫重道、关爱老公的良好家风。”
“好了好了！”杨晓蕊说：“我真诚地向你道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先送你回家，接下来我一定好好补偿你，别生气了哈。”
“回家？”郭海波问了一句：“回什么家？”
“不回家么？”杨晓蕊诧异道：“伤成这样，不回家休息，难道还要去上班么？”
郭海波摆手说：“当然，当然要去上班，我还有材料要写！”
“你疯了吧？都受伤了还要写材料？！”杨晓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郭海波，他的眉毛处包着白色的纱布，很是显眼。她有些担心，郭海波莫不是撞坏了脑子，那她的罪过可大了，婆婆大人怎么会放过她？
“这点子小伤！”郭海波毫不在意地说，把她拧向他的脸推正了：“好好开你的车！这点伤不碍事，而且就像你说的，我是因为写材料熬夜晕倒了才撞伤的，撞伤了以后还要继续坚持写材料。”
“你......”杨晓蕊竟然一时语塞，她觉得郭海波一定是疯了。郭海波却是不以为然：“我的脑子清楚地很！”他一下子警觉起来，又一次浮现出警犬一般的戒备状态：“咱们可说好了，你不许对任何人说，我这伤势是你造成的！听见了没有？”
杨晓蕊再次拧着脸看向郭海波。他一本正经、断然果决的神态的确不像是失去理智的样子，方稍稍放下心来，她也乐得推脱致他受伤的责任，于是配合他说：“皮皮，你说什么呢，我一弱女子，怎么可能把你打成这样，说了人家也不信啊。都怪你自己不小心，下次注意点就好了。”说完，又冲他微笑了一下。
郭海波这会儿也不生气了，象征性地挥了挥拳头作罢，杨晓蕊把他送到人力局，目送他顶着白纱布走进机关大楼，自己也到人民医院上班去了。
为了补偿郭海波，杨晓蕊在写材料之余，跟着郑如玉书记学了好多烹饪技巧，特别是炖汤，炖鸡汤、鱼汤、海参汤、排骨汤、猪脚汤、银耳汤、蘑菇汤……每天一大锅，给郭海波补养伤口，有几次他忙着写材料在局里加班，杨晓蕊就给他拿保温桶送到办公室，在郭海波诧异的目光里，博得了个贤惠的好名声。
自打误伤了郭海波，杨晓蕊在郑如玉书记的指导下，逐渐成为炖汤高手，郭海波的伤口原本不重，天天喝杨晓蕊炖的营养大补汤，因熬夜写材料而油光满面的大脸似乎更加绚烂了。直到有一天，郭海波说：“心心，这些天你这么照顾我，我很感动，不过我现在我好了，你不用每天这么辛苦了。”
杨晓蕊激动地说：“皮皮，我太高兴了，我炖了一个月的汤，就跟你做月子似的。现在好了，你的月子我终于伺候完了。”
郭海波刚刚还温情脉脉的感谢杨晓蕊用心照顾他，听见杨晓蕊说他做月子，又不高兴了：“谁坐月子呢？别瞎胡说！”
杨晓蕊不搭理他，继续说：“我还看中了一个商机呢，万一哪一天我不在医院工作了，我就在医院对过开一家‘十全大补汤’，专门给我们医院那些产妇们配送……”
郭海波听了她不着调的想法，居然笑起来：“就你？你说得轻松，你之前从没煮过汤，刚学会了趁着新鲜当个乐子还行。这要是成了不得不做的工作......哼！不是我瞧不起你，我保证你一天都干不满就得撂挑子。”<
杨晓蕊深有同感，煮了这一个月的汤，即便郭海波不说，她也不准备再给他煮了，每天准备食材，调配佐料，收拾碗筷，少说也得忙活一两个小时，而郭海波一碗汤不过十分钟就喝得精光。其实写材料跟煮汤是一个道理，最开始的时候觉得新鲜有趣又有意义，久而久之就会心生倦怠。谭琴走后，宣传部的所有材料都落到了杨晓蕊身上，汇报、通知、方案、总结，一个接一个，每个材料都耗心费力地找素材、查资料、搭框架、填内容、润词句，辛辛苦苦地搬砖许久，真正用起来不过片刻的功夫，比如说一份领导讲话，写出来好几天，真到开会的时候，领导动动嘴皮子，几分钟也就念完了。
关键是，煮汤可以停，而材料不能停。临近年关，材料一个接一个地来，没完没了，写得杨晓蕊有些怀疑人生。最早郭海波曾经质疑过，一个医院哪来那么多材料可写？可是，人民医院就是有这么多材料写。写完了调研报告，接着迎来了年度工作总结，因为宣传处变成了宣传部，又多了一份党委工作总结，还承担了先进表彰的工作，别小看这个表彰，得写评选通知，得写评选情况汇报，得拟表彰文件。然后召开表彰大会，得写表彰大会方案、日程、主持词、领导讲话，终于表彰大会圆满召开了，还得写个新闻信息。到此结束了吧？还得出一期工作信息。
到此，杨晓蕊终于体会到郭海波最初劝她别走这条道的良苦用心。然而，再想抽身，为时已晚，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下去。
终于熬到年根儿，杨晓蕊和郭海波抽时间去探望了一下大姨夫和大姨妈。
一场疾风骤雨就此而来。
虽然不是亲姨妈，但杨晓蕊是发自内心地跟大姨妈亲近的。大姨妈那样优雅得体懂得生活，杨晓蕊希望，若是有一天老了，可以老成大姨妈的模样：泡一壶茶，在氤氲的香气里面感受时光的淡然，上了年纪又怎样？
然而本次探望，跟想象中的情景完全不同。杨晓蕊和郭海波坐在大姨妈家的沙发里，还没来得及看一眼窗外夏湖的冬日风光，还来得及品尝一口大姨妈刚刚泡好的茶。就看着刚进家门还没来得及换外套的大姨夫，被冲到眼前的大姨妈脱下拖鞋，好一顿ko。大姨妈显然已经积攒了多日的怒气，只听得啪啪啪啪，拖鞋有如密集的雨点般，毫不留情面地对准大姨夫头发稀疏的脑门，响亮地抽打了十多下。大姨妈一面歇斯底里地教训大姨夫：“让你开会，让你忙，让你不着家！”
如此场面，太过出乎意料，就连一向头脑灵活的郭海波，也目瞪口呆地坐在沙发上没反应过来。等大姨妈的一顿雷霆过去，才恍然醒悟般拉起同样惊呆的杨晓蕊，上前拉拢劝解。
大姨夫的脑门子上依然留下了黑红的鞋印子。杨晓蕊小心翼翼地了大姨妈坐下，战战兢兢地劝她息怒。郭海波连忙去搀扶被揍惨了的大姨夫，帮他脱外套换鞋子。
杨晓蕊不得不佩服大姨夫的定力，遇事沉着冷静，即便是被胖揍一顿，依然保持着原有的风度和气派。大姨夫泰然自若地用手理了理被弄得凌乱的发型，脱下外套交给郭海波。然后和颜悦色地对大姨妈说：“你不要这样，孩子们看见多不好，有话得好好说。”
“好好说！好好说！我就不好好说！”大姨妈刚休息了一会儿，恢复了一下体力，再次冲上来，照准大姨夫的脑瓜子又是一顿海啪。
杨晓蕊赶紧上前去拉，郭海波适时挡在大姨夫前面，也跟着挨了两鞋底子。大姨夫把两手放在额头上，向后呼喇着捋顺头发，脸色微微涨红，口气颇为无奈地对着大姨妈说：“你不要这么激动嘛！”
然后，大姨夫若无其事地坐在沙发上，指了指旁边的沙发，招呼材郭海波：“海波你俩别见怪，你们姨妈最近火气大的很，一会儿就好了。”这泰然镇定的样子，就好像刚刚的疾风骤雨不是刮在他头上，他只是做了一个梦，醒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海波站在那里，还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杨晓蕊冲他使了个眼色，眼睛瞥向门口，意思是咱们赶紧走吧。郭海波却并不接招，反倒走过去坐下，跟大姨夫聊起天来，然后又对杨晓蕊说：“眼见着饭点儿了，晓蕊你帮着姨妈做做饭，咱们今天吃完饭再走。”
饭点儿？才下午三点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