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一字之差
杨晓蕊一时怒上心头，趁郭海波不注意，朝着他的脚踝处施展了一招刚从姜旭处学到的扫荡腿。人在愤怒的时候往往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能量，而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往往会失去所有的戒备。这样一正一副，杨晓蕊居然一招制敌，轻而易举地就让郭海波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他一时愣坐在地上，杨晓蕊看着他迷茫失措的眼神，开心地拍手大笑：“活该！”
第二天调研一开始，杨晓蕊直截了当地向院长助理胡擎提出了一个问题：“胡院助，咱们这次调研主要目的是什么呀？”
胡院助眼前一亮，说：“小丫头可以啊，一听就是个明白人。
杨晓蕊有些不好意思，忙说：“哪有哪有？都听您的指示。”
胡院助是个爽快人，痛快地说：“咱们三个既然出来调研，就是一个整体，我也不藏着掖着。市妇保院就是个烂摊子，职工不团结，班子窝里斗，守着一大块儿地不搞建设，非窝在个三层小楼里。你俩去过他们那儿没有？三层小楼，八十年代的建筑，除了打个预防针，什么都干不了。省卫生厅搞了个妇幼工作排名，咱市妇保院二十名开外了。全省一共二十多个地市，基本上哪个市的妇保院都比夏州强。市领导脸上挂不住，发了脾气，卫生局和妇幼处坐不住了，干脆把妇保院归了咱们人民医院集团。咱们这次调研，就是摸摸底，铺铺路，争取把妇保院发展起来。”
一同调研的卢懿点头称是：“一个市没有个像样的妇保院，确实不像话。”卢懿是妇产科专家，又是前任的业务院长，六十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温文尔雅、知识渊博，据说他的剖宫产手术做的干净利落，三分钟就能剖出一个孩子。
照杨晓蕊看，卢懿不止是妇产科专家，算数更是一把好手，遇到生孩子的问题更是不用算，她张口就说：“你看咱们人民医院现在产科五十张床，一年能生三千个孩子，妇保院搞好建设，至少三百张床，保守估计每年也能生一万个孩子，一旦二胎政策下来，根本不用愁发展问题。”
“一万个孩子，我的天！”杨晓蕊眼前浮现出一个夸张的情景：一个又一个裹着尿布、哇哇啼哭的小毛头，排着队从妇保院的流水线输送出来，像是个新生儿生产的大工厂。
胡院助说：“今天星期五，咱们先去妇保院转转，大体了解一下情况，周末让晓蕊设计个问卷，下周一开始，找他们员工一个一个地谈话，只要大家都希望单位发展，那就好办。”
说完，胡院助又冲杨晓蕊说道：“怎么样小杨？你周末辛苦辛苦，把问卷设计出来，简单点就行，别太复杂了。”
“好的好的。”杨晓蕊应答道。
设计问卷这工作，对杨晓蕊而言又是第一次，不过经过此前的材料历练，遇到新问题的时候，她不会再手足无措了，都说写材料锻炼人，还真是这么回事。
周末的时候，杨晓蕊查阅了很多网上的资料，写问卷、改问卷。网上有很多类似的问卷，胡院助说过要简单点的，她就设计了一页纸，设置了职工身份、岗位性质、目前存在的问题、未来发展方向等10个问题。
杨晓蕊把问卷发给胡院助，十分钟不到，就接到他的回复：“很好！就这么定了！”
杨晓蕊乐坏了！这院长助理太过爽快，半点都不拖泥带水，她甚至有些怀疑，这调查问卷，他到底看了没有？
在旁边写材料的郭海波提出了同样的质疑：“这领导看了吗？没有一点修改？”
杨晓蕊肯定地回答：“没有修改！”
郭海波问：“这是位什么领导？”
杨晓蕊介绍说：“我们胡院助，全名叫胡擎，胡说的胡，擎天柱的擎。”
郭海波笑道：“这名字听起来挺搞笑，胡擎，叫胡乱得了。还有你叫他什么？院助是个什么领导？”
“哦，院助就是院长助理，只有医院才有这么个领导职位。”杨晓蕊回答。
“胡院助不好，你再叫他的时候省略一个字，你叫他胡院，他肯定高兴。”郭海波说。
“他又不是院长！”杨晓蕊反驳道。
“有什么关系？你之前怎么叫我郭局的，就怎么叫他胡院就行。他是院长助理，在卫生局挂职一年，没准儿就是准备提拔副院长的。”郭海波似乎比杨晓蕊更了解医院的干部走势。
杨晓蕊说：“我觉得胡院助人很好，性格直率，处事干脆，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在他手下工作，想必会轻松愉快，关键是痛快。”
郭海波若有所思地说：“这老哥儿要么头脑简单，要么心胸开阔，要么兼而有之。”
杨晓蕊推了他一把：“别操心我们的事儿了，你这材料写完了没有？”
顿时戳中了郭海波的痛处，他又开始爆粗口了：“妈的！材料还有写完的时候吗？你看看我手头上这些材料，商量局长的述职述廉报告、全局工作总结大会讲话、市委汇报材料、下年度全市人力工作要点……”
杨晓蕊瞪大了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着郭海波：“皮皮，你会写死吗？”
“不想当小寡妇的话就闭上你的嘴，还没听说过有人写死的！”郭海波说。
“你要是熬夜太多，猝死了，可不就是写材料写死的吗？那样你会成为天下写死的第一人……”杨晓蕊惋惜地说。
“切！哪里那么容易就死，市委办、政府办、研究室这么多人，他们还没死，轮不到我！”郭海波咬牙切齿地说。
杨晓蕊刚想要开口接续，郭海波就打断了她：“杨小心，闭上你的乌鸦嘴，不要再诅咒我了！我这个人就是材料水平高、个人能力强、综合素质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堪称人力局的主心骨、顶梁柱、压舱石…”郭海波越说越慷慨激昂：“接下来，我要打破日夜规律，写困了就睡，睡得差不多就写，直到新一年的到来。”
啧啧，这工整排比的小短句，一套又一套，出口成章的感觉。杨晓蕊听他一口气说完，瞧着他不说了，才接上他的话：“新一年到来怎么样？继续写材料吗？”
郭海波说：“你说对啦！”说完哈哈哈大笑起来。
杨晓蕊觉得他已经快写到疯癫了。临近年关，他们原本说好趁周末的时间去看看大姨妈和大姨夫的，既然郭海波写不完，杨晓蕊便不再等他，索性一个人到大姨妈家送年货去了。
大姨妈和大姨夫都没有在家，杨晓蕊有些沮丧地一个人往回走。好巧不巧，遇到同样到大姨妈家去的苏青和秦皓。两个人看起来你侬我侬，如胶似漆，苏青小鸟依人地依偎着秦皓，秦皓揽着她的肩头。苏青温婉恬淡，柔媚可人。秦皓利落整洁，典型的年轻公务员形象，只是看上去气色欠佳、颇感疲惫。杨晓蕊了解郭海波目前的惨状，自然很容易理解秦皓的疲惫，更何况秦皓是市委办公厅的，就是郭海波口中，写死在前头的那些人之一（如果写材料真的会写死的话）。
杨晓蕊看到他俩就捂了眼睛，调侃道：“哎呀呀！本来想到大姨妈家蹭顿好饭的，没想到好饭没吃上，狗粮倒是吃饱了。”
苏青回嘴道：“瞎说！竟然敢说自己是单身狗，我得去告诉郭海波，看他撕不撕你的嘴。”
“苏青姐，你说得太对了，我现在就是一单身狗。郭海波他一心沉浸在材料中不可自拔，早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了。”杨晓蕊说。
秦皓保持着体制内的矜持，饶有兴趣地看着杨晓蕊和苏青斗嘴，当然主要是看苏青。作为办公厅的笔杆子，年末材料季还能抽出时间陪女朋友，杨晓蕊不得不说，这是真爱了。看秦皓那憔悴的神情，想必没少因为陪女朋友多熬夜。嗯，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秦皓个人能力超强。他的超高材料水平，已经通过之前贺信的排列组合，充分展示过了。<
杨晓蕊突然想起来，上次因为贺信的事情麻烦过秦皓之后，还没有好好地谢过人家。她忙不迭地跟秦皓道了谢，又毫不吝啬地把郭海波自我夸赞的那些精彩小句搬出来，好好地夸赞了秦皓一番。
杨晓蕊对苏青说：“秦皓这个人材料水平高、个人能力强、综合素质硬，特别能吃苦，特别能战斗，特别能奉献，简直就是办公厅的主心骨、顶梁柱、压舱石。”除了照搬郭海波的原话，杨晓蕊又额外超常发挥了一些：“不过这些都不重要，重中之重的是秦皓人长得又帅，还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陪伴女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杨晓蕊自己觉得自己的舌头灵巧地吧啦旋转，都能开出一朵灿烂的花儿来。以至于她原本打算请秦皓和苏青吃一顿饭表示谢意的，说完之后，觉得完全没有必要了，这些好词好句，比一顿饭更让人熨帖满足。
人都是不禁夸的，更何况这样毫无底限地吹捧，秦皓脸上浮现出一副意想不到的惊讶神情。苏青带着些不由自主的得意和炫耀感慨道：“之前还没感觉，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原来我是捡了宝了，秦皓，你不就帮她写了个贺信吗？”
已经夸赞到这份儿上了，杨晓蕊索性好人做到底，她大大方方地说：“一封贺信，足以展现秦皓的个人魅力，苏青姐，你说对了，你真是捡到宝啦！”
第二天调研路上，杨晓蕊坐在车上无聊地翻看手机，才发现昨晚秦皓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内容是：“水平很高啊！感谢神助攻！”后面跟了一个大拇指表示点赞。
杨晓蕊忍不住乐了，呵呵地傻笑了一阵子，突然想起她不是一个人在车上，立马刹住笑。一瞬间地安静之后，同车的胡院助和卢专家一并乐起来，胡院助问她：“小丫头高兴什么呢？”
杨晓蕊觉得自己的脸都红了，还好她反应快，及时地回答了一句：“跟着胡院出来调研觉得倍儿开心。”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对自己的随机应变感到惊讶。一字之差，胡院助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提前提拔成了胡院长（括弧是副的），虽然此前已有明显的预兆，此后也即将变为既定事实，杨晓蕊依然明显地感觉到胡院助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惊讶，以及由惊讶转换成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