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调研报告
经过差不多两个星期左右的调研，妇幼保健院所有的职工，从院领导到普通的护士、后勤，都经过了杨晓蕊所在的三人调查组的一番谈话。
每天的内容都是谈话，问题也只有十个，但谈话和谈话不同，答案和答案更是不同，同一个问题的回答常常会有天壤之别。这些都是表面上的不同，真正的不同其实是人的不同，位置的不同，导致立场的不同，正是所谓的屁股决定脑袋。思想的不同，导致方向的不同，正是所谓的思路决定出路，观念决定方向。
比方说妇幼保健院的党委书记，说得声泪俱下：“我在妇幼保健院工作了30多年了，看着妇保院走下坡路，心里真不是个滋味。从书记的身份，到个人的感情，真是一心一意希望妇保院发展。但是班子不团结，怎么发展？连着换了三个院长了，提拔了来，过上一年半载就走，妇保院就是个跳板。”
院长又是一肚子委屈，他已经是近两年来连续换的第三任院长了，原本是市卫生局的机关干部，在局机关工作了三十年，好容易提拔了却被发配到这个地方，面对着人生地不熟的一个烂摊子，跟书记又达不成一致意见，希望组织能重新考虑他的去留。
领导各有难处，员工也好不到哪里。年轻的博士，辛苦求学十几年好容易毕业了，终于尘埃落地就业了，却不想这里业务范围狭小，并不能施展抱负，思前想后准备离职。年纪大的医生抱怨辛苦了一辈子，收入微薄，难以为继，希望抓紧提高工资待遇。
书记希望独立发展，院长希望整体合并进入人民医院，年轻的医生求个人发展，年纪大的员工迫切希望增加收入。夏州市妇幼保健院，就像是一颗树，枝杈分离，各自挣扎，铺散了一地的枝丫，无望成为参天大树。
问卷答得五花八门，相关建议也各不相同，真正动笔（键盘）开始写调研报告的时候，杨晓蕊又一次犯了难，这100个人有100个说法，那整理出来总不能写100条吧？
她的眼前滚动闪现出一份100条内容的调研报告，就像是电影结束后的字幕，一条条地滑动，看也看不清楚，让人眼晕。
原本踌躇满志写调研报告的，还没开动已经泄了气。
正在惆怅中，杨晓蕊突然想起来，不对呀！上次算账的结果，这调研报告应该由郭海波帮助她完成的，不仅如此，他还承诺承包包括年末大扫除在内的全部家务劳动。
杨晓蕊立马给郭海波打电话，却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郭海波这厮遗憾地告诉她，无论是调研报告还是年末大扫除，都不要指望他了，因为他们局的农民工服务中心受到了省委书记孙建国的关注，孙书记春节前夕要来看看。
对于郭海波的出尔反尔，杨晓蕊当然气愤难当。郭海波狡辩道：“这并不是我不守信用，这是不可抗力，不可抗力你懂吧？”
“滚！”杨晓蕊生气地回应道：“地震才是不可抗力！”
“省委书记来视察，对我局来说，就是一场地震！”电话那头郭海波可怜巴巴地说：“心心，这是我的错，不过我也确实没办法，你先放过小的，忙过这一阵，一定补偿你！”
话已至此，跟他纠缠也没什么意思，杨晓蕊只得恨恨地诅咒道：“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写死你！”
郭海波隔着电话线嬉皮笑脸地调侃道：“不用你诅咒，你放心好了，我就算写不死也得写疯了。”
说时迟，那时快，杨晓蕊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即便他郭海波因不可抗力无法兑现承诺，给她指导一下也是好的。
于是杨晓蕊紧赶着把遇到的问题电话里跟他说了一下。
郭海波是这样说的：“100个人有100个想法，问题就是思想不统一，措施就是统一思想。实事求是地写就可以，没有什么困难的。”
现在想来，很多时候，特别是遇到困境的时候，需要的只是一个点拨。而郭海波电话里的一个点拨，让杨晓蕊一下子开了窍，调研报告所遇到的困境迎刃而解。
趁热打铁！
杨晓蕊扣了电话，第一时间飞奔到电脑前，噼噼啪啪忙活起来。领导班子不团结，职工思想不统一，学科发展不均衡，人员结构不合理，规模扩大受限制…
一时间，思路大开，行文如泉涌，下笔如风发。妇幼保健院基本情况，本次调研过程，调研中发现的问题，下一步发展思路，一句句，一段段，写到停不下来，直至洋洋洒洒5000字，一份完整的调研报告至此一气呵成。
杨晓蕊重头读了一遍新鲜出炉似乎还带着热乎气的调研报告，欣赏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敲打出来的材料作品，难免自我陶醉，愣是没有发现，已是凌晨三点。人就像打了鸡血，并无半分困意，直到窗帘外的天空已蒙蒙亮，才辗转睡去，睡梦中似乎妇幼保健院新建病房大楼破土动工，规模日见，病患络绎不绝，小婴儿们一个个生产出来，如调研报告中期待的那样：前景美好，发展壮大。
杨晓蕊把调研报告交给胡院助的时候，他仔细又快速地从头到位翻看了一遍，满意地连连点头，最后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极为干脆利落地表态道：“很好！小丫头下了功夫，我得好好表扬你！”
接下来有这么一段时间，杨晓蕊都沉浸在一种奇特的感觉里，仿佛是完成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情，精神焕发，成就满满。她一直期待着胡院助用什么样的方式表扬她，写一封表扬信？或者给吕处长、陈书记打电话表扬？还是逢人就会夸一夸宣传处的杨晓蕊？
可惜的是，过了一段时间之后，胡院助正式提拔为副院长，人民医院的妇产科主任李长河兼任了妇幼保健院的院长一职，杨晓蕊也没等来胡院助，括弧现在是胡院长的表扬，他好像完全忘记了这回事，调研报告交上之后，也如石沉大海，没听说什么后续。最初的成就感渐渐冷却，代之以小小的失落，调研报告的事情就此翻篇，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
对于杨晓蕊期待表扬而不得的小失落，郭海波很是不以为然：“领导的话你也相信，真是天真！”
看来是杨晓蕊太天真了，之前一个姜一军副院长还不足以让她认清这个道理的话，现在一个胡擎再次提醒她，千万不要轻易相信别人的话，特别是领导的话，特别是领导的承诺。<
不过姜一军副院长现在认识她了。宣传处升级为宣传部之后，因为规格的升高，职能的扩展，组织院领导开会的情况也多了起来，杨晓蕊经常会因为会议通知打电话给他。给姜一军副院长打电话的通常结果是，未接或者拒接，然后收到一个极客气的短信：“在忙（或者在开会），有什么指示？”
杨晓蕊最初收到他的短信会诚惶诚恐，一介小字辈如何敢指示领导，忙回复“不敢不敢”四个字，然后把具体通知发给他。姜一军副院长会回复：“收到！一定按要求落实，请联系保健科韩护士长处理。”
一次如此，两次如此，几次之后，杨晓蕊有一次跳过他，直接找了韩护士长处理。韩护士长上了年纪，临近退休，人胖胖的，特别开朗热心，工作更是干脆利落，跟宣传部办公室的宋华文大姐关系很好。韩护士长听说杨晓蕊找不到姜一军副院长，就哈哈笑起来：“晓蕊你甭找他，你没听他说，一看见宣传部的电话就赶紧躲，业务上的事儿就够忙了，听见什么宣传教育就头疼，你叫他姜副院长，还不如叫我韩副院长，我肯定比他合格，哈哈哈！”
既然韩护士长如此说，杨晓蕊干脆不再找姜一军副院长了。写完调研报告后，她重新回到宣传部的时候，办公室的格局发生了重大变化，以至于她差一点以为走错了办公室，退出去看了看门口的标识牌才重新走了进去。原本方方正正、开阔明亮的办公室，进门居然变成了一道小走廊，走两步发现两个门，打开其中第一个门，里面漆黑一片，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打开另一个门，才看见正式的办公室，颇有些别有洞天之感。
“咱们这个办公室，好家伙，简直就是先心病，那个叫什么，室间隔缺损，给修补上了。这绝对是人民医院第一例成功的办公室改造手术。”惊讶了好一阵子，杨晓蕊才在高老师夹枪带棒的讽刺中明白过来，为了办公用房调整，宣传部原本好好的一间办公室，愣是在门口隔出一个仓库来，只留了一条夹道通往里面。
这奇葩的格局真让人大开眼界，杨晓蕊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了一下朱长征主任和霍启华副主任，想必这二位已经被选出不的所有人问候过一遍了。
不过后来，杨晓蕊听说这是吕向阳副部长亲自设计的办公室改造方案，真真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吕向阳副部长不单单是资深处长，还写得一手隽秀飘逸的好字，据说喜欢收集红木家具和各色奇石，怎么说都是有品位的中年小资男人，如何出手这样的怪异设计？即便这是办公室，不是自己的家，也不至于如此随性潦草吧？
杨晓蕊对自己的小字辈儿身份有着明确而清醒的认识，所以对于办公室调整一事，有再多的疑问她都始终保持沉默。过了一段时间，高英超老师的讥讽，宋华文大姐的抱怨，郑如月书记的气愤，都在她的沉默中渐渐消散了。时间久了，宣传部办公室里人达成了一个共识：办公室格局已然成为既定事实，讽刺也好，抱怨也好，哭闹也好，都没用！还不如该干嘛干嘛去！
办公室调整期间，杨晓蕊大多说时间都在妇幼保健院调研，对于其中博弈的过程不甚了解。但是就目前的既定事实而言，从单独的团委办公室搬到拥挤且格局怪异的宣传部，郑如玉书记无疑是本次办公用房调整利益受损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