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强中手
“已经定稿了吗?谁定的?怎么定的?”杨晓蕊诧异地问,没想到连文曲星都无能为力的材料居然已经定稿了。
郭海波说:“市委蒯秘书长,他那个蒯字挺少见的,你可能不认识…”
没等郭海波说完,杨晓蕊打叉道:“一个草头,下面一个朋友的朋,右边是个立刀旁?蒯国强?”
郭海波满脸惊疑:“你知道蒯秘书长?”
“原来他真当领导了,已经成为市委秘书长了呀!”杨晓蕊嘟囔道。
郭海波更加惊讶了:“你怎么知道蒯秘书长?你认识他?”
杨晓蕊故作神秘地笑笑:“不告诉你!”随即又问道:“最后怎么定稿的呀,拔到什么高度了?”
却不想郭海波也故作神秘:“不告诉你!”
杨晓蕊说:“夏州日报,很多消息正文之后都在最后缀一句,市委秘书长蒯国强参加活动。”
郭海波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杨晓蕊拍了拍他的肩膀,学着杨爸爸的口气说:“年轻人得多学学习,多看看报,才不至于弄个材料都弄不出来。”
郭海波自然知道被杨晓蕊占了便宜,他伸出手,在她的咯吱窝地下一阵乱挠。杨晓蕊痒得缩成一团,连连求饶,郭海波才罢了手。
“你想知道蒯国强秘书长是怎么定稿的吗?”郭海波掏出一份材料给杨晓蕊看。蒯秘书长果然是个高手,写了八心八建。虽然此八心八建并不是钻石的八心八箭,但是蒯国强秘书长的材料像钻石一样散发这璀璨的光芒:
用心把大势、谋全局,营建尊知重才的浓厚氛围;
用心抓机遇、迎挑战,构建精准引才的广阔格局;
用心办实事、出实招,创建揽才用才的崭新高地;
用心抓落实,重实效,建成高效畅通的工作机制;
用心补短板、强弱项,搭建大展宏图的事业平台;
用心提待遇、暖人心,建好留才聚才的保障体系;
用心促改革、优服务,建设育才用才的良好环境;
用心谋发展,求突破,共建人才济济的大美夏州;
这行云流水般的四六句深深地震撼了杨晓蕊。不仅如此,材料里还有各种让她眼花缭乱的句子,比如:栽得梧桐树、引得凤来栖,让广大人才成为受人尊敬的座上宾,等等等等,不胜枚举。这篇材料若是学生时代老师批改的作文,必然妥妥的全是红色波浪线勾画的好词好句。
但是郭海波说:“这些好词好句还不是关键,不足以体现高度。”
杨晓蕊惊呆了:“那到底什么才是关键?什么才能体现高度?”
郭海波颇为神秘地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指了指。杨晓蕊看到,上面写着:
去年,全国人才发展改革领导小组来到夏州市调研,对夏州的招才引智工作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夏州已经走在了全国前列,招才引智工作政策、方法对、效果好,这完全得益于夏州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和正确领导……
郭海波嘿嘿一笑:“看懂了吧,高度在这里呢!”
杨晓蕊顿悟了,自己表扬自己,终究有王婆卖瓜之嫌,别人表扬自己,那就有说服力了,更高级别的人表扬自己,那就更有说服力了,最高级别的人表扬自己,那就太有说服力了。
郭海波补充道:“你瞧瞧,这样写,夏州市委市政府多有面儿。”
杨晓蕊感叹道:“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皮皮,我原本以为你就是高手了,在蒯秘书长面前,你算哪棵葱?”
郭海波亦感叹道:“你看这材料,前半段妙笔生花,后半段巧舌如簧,要不人家蒯国强是秘书长呢?”
平日里说起材料,都是郭海波说杨晓蕊听,难得今天他们俩平等地讨论一下,杨晓蕊觉得自己又进步了。达成一致意见之后,两个人都睡觉去了,毕竟材料这个东西,容易让人睡眠不足,写材料是这样,讨论材料也是这样。
入睡之后,杨晓蕊满脑子里都是那些四六句和三字短语,大格局、新环境、方法对、效果好……就像循环播放多次的口水歌旋律,在耳边萦绕,反反复复,挥之不去。她一心想着再去见见文曲星,想告诉那个老者,那份材料定稿了,可是直到天亮,她也再没有梦见文曲星。
等到起床的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杨晓蕊觉得自己昨晚做梦太多,一夜没有睡好,但是奇怪的是,她居然并不觉得困。昨晚拜读了蒯秘书长的大作,杨晓蕊觉得自己的手里似乎有一把刀,随时准备着磨刀霍霍向猪羊。
是的,她就是手心痒痒了,希望有一篇材料袭来,可以小试牛刀一把。
杨晓蕊的手心很快就可以止痒了,机关事业单位里永远有写不完的材料,医院也不例外。一上班,吕向阳处长就给杨晓蕊布置了一个任务,人民医院要组织开展一个职业精神大讨论的活动,写一个实施方案。
杨晓蕊一下子又傻了眼,实施方案是什么东西?无论是蒯秘书长的那些四六句,还是郭海波刚的那些‘招儿’、‘标儿’、‘果儿’,那些她刚刚学会,正在磨刀霍霍、跃跃欲试的东西,在实施方案四个字面前似乎完全没有利用价值,而曾经接触过的新闻消息、工作总结、领导致辞等套路亦完全派不上用场。杨晓蕊正在苦恼中,老爸的电话飘然而至:“晓蕊,别忘了你表姑看病的事情。”
杨晓蕊登时愈发苦恼了。
杨晓蕊的表姑,五十岁上下,在老家村里开了一个小饭馆,持续咳嗽半年左右,县医院检查没大问题,但是吃过多种止咳药、消炎药,始终不能见效。于是,表姑紧张起来,担心由于终日油烟,得了不治之症,茶饭不思,遂求助于杨爸爸。
杨晓蕊再一次想到了梁兵,她上次找他的时候,梁兵正在呼吸科转科。可惜的是,杨晓蕊这次找他,他已经离开了呼吸科奔向了心血管科。
杨晓蕊思考半天,统共拟定了四个方案,其一,厚着脸皮求助梁兵,他一定认识呼吸科的人;其二,厚着脸皮求助高老师,他肯定有办法找到呼吸科的人;其三,厚着脸皮学习高老师,打着吕处长的旗号找呼吸科主任;其四,明天起个大早去给表姑排队。
因为年轻脸皮薄,杨晓蕊思来想去,前三个方案都否定了。<
第二天一大早,杨晓蕊眯着惺忪的睡眼刚进入门诊大厅,原本沉沉的睡意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爪哇国去了。那场面,就如宋丹丹签字售书那天一样,那是相当壮观,好家伙,红旗招展,人山人海,锣鼓喧天。密密麻麻的人群,沙丁鱼一般在门诊大厅里面来回穿梭。内科大厅、外科大厅,每个挂号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伍,很多经验丰富的病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自带着马扎、水杯等,在焦躁企盼的人群中,大有咬定青山不放松之势。
杨晓蕊被排队挂号的人群吓了回去,茫然站在大厅里不知所措,不断地有人在她身边挤来挤去,口里嚷着,让一下,让一下,似乎站在哪里都是错的,无立足之地五个字就是这种情形。
杨晓蕊正踌躇着该如何是好,突然有人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回过头,是一张极为和善可亲的脸。那人五六十岁,胖胖的和蔼的大妈形象:“姑娘,你是来看病的吗?”
杨晓蕊点点头:“我帮亲戚挂一个号,您也是来看病的?”
那人拍了拍手里厚厚的病历说:“我是常年的高血压糖尿病了,过一段时间就得来看。”
杨晓蕊问:“那你得经常来排队啊?”
那人继续说道:“你是第一次来吧,肯定没什么经验,现在病号这么多,你在这里排半天队,可能一个号也挂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