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文曲星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冷风渐起，秋意渐凉。杨晓蕊觉得自己处在一种草木皆兵的紧张状态。宣传栏的设计迟迟不能定稿，工作信息校对了一遍又一遍，就连参加会议回来怎么跟吕处长汇报都要思考半天，生怕哪里会有所疏漏，万一再出现一次孙坚果之类的错误。不可以！杨晓蕊使劲地摇了摇头，这种错误绝对不能再出现了。
杨晓蕊惶惶不可终日，郭海波似乎也并不是太顺利。人力局关于招才引智工作的第十七稿汇报材料，被王每文书记大手一挥pass掉了。理由有些难以置信，据说是高度不够。
就连郭海波都觉得不可思议。这材料是陆一鸣处长带领全局的笔杆子们一个字一个字深入讨论、反复推敲出来的，要招儿有招儿，要标儿有标儿，要果儿有果儿。还提出了“打造人才聚集新高地，让夏州市走在全省招才引智的排头位置”的宏伟目标，连省人力厅都认可的，怎么会高度不够？
真不知道在王每文书记眼里，什么才叫有高度？郭海波在又一次加班推材料后，一边吸溜吸溜地吃面条，一边忿忿地抱怨道：“这要是个女人，也是有胸有腰有胯的了，领导还不满意。”
“哈哈哈！”郭海波这话的让半夜起来煮面条的杨晓蕊瞬间困意全无了。
杨晓蕊说：“皮皮，你现在说话越来越让人喷饭了。”
郭海波说：“这话可不是我说的，这是陆处长说的，我哪有这么俗？”
杨晓蕊说：“陆处长的核桃脑袋还没有明白王每文书记的心意，人家想要的是高度，又不是丰乳肥臀。”
郭海波停下吃面条，不满地看了杨晓蕊一眼：“什么丰乳肥臀的，是你该说的吗？”
杨晓蕊没理他，她正在自行脑补陆处长说话时的样子：陆一鸣处长细细长长的身材挑着核桃一般的脑袋，嘴巴里叼着一颗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皱着眉头抱怨：“这要是个女人，也是有胸有腰有胯的了，怎么会不行呢？”
这画面让人忍俊不禁，她忍不住又笑了。
第二天晚上，杨晓蕊再见到郭海波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正皱着眉头翻看茶几上的一大堆文件资料，手里握着一只铅笔，不停地勾勾画画。
陆一鸣处长交给他一个任务，查阅近年来所有关于人才工作的文件、政策、精神、领导讲话，看看到底怎样才能给创作出够高度的第十八稿。
杨晓蕊说：“陆一鸣处长平日里不是不能掌控你吗？怎么把这样的任务交到你手上了？”
郭海波叹了口气：“正因为我平时主要负责商量局长的材料，他无法掌控，所以难得有一次能掌控的机会，必须得狠命地掌控一下。”
“陆处长这是在你这里找快感啊！”杨晓蕊笑嘻嘻地调侃道。
郭海波又叹了一口气：“岂止是快感？这高度若是拔上去了，功劳是陆处长的。这高度若是没拔上去，那就是我能力差、水平低，没完成好领导交办的任务。”
听了郭海波的话，杨晓蕊觉得不那么好笑了。她忧心忡忡地问：“那怎么办？”
郭海波回答道：“怎么办？尽力而为吧！”
杨晓蕊又问：“要是尽力了，还是不行怎么办？”
郭海波看着她一脸忧虑的样子，反倒笑起来：“杨小心，你不要忧国忧民的好不好？其实很多时候，你所在的单位也好，你的上级领导也好，并不能把你怎么样。写不好材料而已，能把你开除了？能不让你吃饭了？所以这事儿最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儿干活儿！”
郭海波继续说：“你问我怎么办？送你一句话，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她妈的！”
郭海波是个明白通透的人，他的话常常听起来很糙，但是道理并不糙，浅显易懂又通俗生动，与他笔下（键盘下）齐整合规、一丝不苟的材料，完全不是一个风格。你很难想象，这个整日一本正经写材料的人时不时爆个粗口，就像你很难想象传说中的美人鱼真实身份竟然是儒艮一样。
杨晓蕊承认，很多时候，她的困惑，她的困难，她的困境，常常在不经意间就被郭海波的几句话轻松化解掉，日复一日地共同生活中，他潜移默化地不断点化着她。杨晓蕊从草木皆兵的紧张状态中解脱出来，不再纠结于工作信息和宣传设计的反复校对，认真看三遍，然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去她妈的吧！
第三天，郭海波到家的时间格外早，看上去一身轻松。
杨晓蕊问：“是不是第十八稿顺利通过了？”
郭海波说：“今天刚得到王每文书记的指示，材料拿到研究室修订去了。研究室，那都是材料高手中的高手，所以，不劳我们费心了。”
杨晓蕊很好奇地问：“研究室是干什么的？”
郭海波回答道：“研究室是专门给市委市政府出材料的地方，市领导讲话，各种调研报告，写材料就是他们的主责主业，就相当于市委市政府的发展规划处，市委市政府的笔杆子们都聚集在那里。”
“市委市政府的笔筒子。”杨晓蕊跟了一句。
“对对对！你这比喻太形象太贴切了！”郭海波乐道。
“真想看看最后的稿子到底多有高度。”杨晓蕊嘟囔道。
“今天晚上，这些人都别想睡觉了。”郭海波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一头扎在床上：“我是要好好睡一觉了！”
第二天一早，杨晓蕊就被郭海波的笑声吵醒了。还没开口，郭海波就把手机递到她眼前。杨晓蕊接过来一看，是微信朋友圈的一条信息，备注为研究室常明的一个人，发了一条微信，图片是办公桌上烟蒂满满的烟灰缸，配文是：人类已经无法阻止我去睡觉了！
“哈哈哈！”杨晓蕊和郭海波一起笑了半天。杨晓蕊说：“皮皮你把图片上的电脑屏幕放大了看，不就是你们那个十八稿的材料吗？”
郭海波继续笑：“就是就是，我也专门看了的。”
郭海波笑着笑着，突然停下笑，猛拍了自己的大腿一把，骂了一句：“真他妈的心酸！”
由于研究室的修改稿依然不能让王每文书记满意，晚上郭海波继续加班，杨晓蕊回娘家蹭饭。餐桌上，她眉飞色舞地跟说起人力局的第十八稿材料，开玩笑道：“人说山路十八弯，郭海波他们局，是材料十八稿。”
杨妈妈感慨：“十八稿了还不行？现在的领导要求真高，海波他们真是辛苦。”
杨爸爸摆摆手说：“领导不满意，八十一稿也得改。”
杨晓蕊对老爸的理论并不认同：“一个材料纠缠这么久，有这么大意义吗？”
杨爸爸开始教育杨晓蕊：“你这说得可不对！早年，咱们区里的沈长清书记，刚调任过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嘀咕，其貌不扬，年纪轻轻，资历又平，能胜任吗？刚来的时候赶上过年，过完年区里开四级干部会，贾书记讲话，那些四六句儿，底下的人听得都竖起大拇指，这理论水平，谁不服气？”
杨晓蕊说：“爸，这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
杨爸爸说：“老黄历不假，道理可是一点都不虚。”
杨晓蕊说：“行了爸，领导才不写材料呢，那都是秘书写的。”
杨爸爸说：“秘书那叫执笔，思路想法那都是领导的。材料写多了，慢慢学会了领导的思路，也就可以当领导了。”
“哦——这样啊！”杨晓蕊故作夸张地说：“那你说的这个沈书记，他的秘书后来当领导了吗？”
杨爸爸说：“沈书记那个秘书，我记得叫蒯国强。对，就是这个名！他的姓比较特别，一个草头，下面一个朋友的朋，右边是个立刀旁，所以我记得。区里干了没几年，就调到市里去了，现在干什么我说不上了，我这都退二线好几年了。你可以问问海波知道这么个人不。”
“好了老爸，这个蒯什么强当不当领导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问呢！”杨晓蕊说：“我就当听你讲故事了。”<
杨爸爸板着脸说道：“我可没给你讲故事，你看看哪一级机构不重视文字材料啊？工作的好坏，能力的高低，很大程度上都体现在文字材料上。你们这些年轻人，得多学学习，多看看报，才不至于弄个材料都弄不出来，吧啦吧啦吧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