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首席科员

省委组织部部长调研前夕，副院长季耀坤组织各部门召开调研接待筹备会。

杨晓蕊安静地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医院办公室、医务处、门诊处、护理处、宣传处、安全处等各部门的一众人把会议室坐的满满当当、人头攒动。每个处的处长都带这一个具体办事的下属科员，领导分配什么任务，处长们领回去，具体的实施操作还得由下属科员来完成。当然，不是所有的下属科员都能跟着处长来开会，必须是最得力能干的才能跟着来，领了任务回去带领其他科员一起干活，这也算是处长的一种提携。能跟着处长来开会的科员一般有一个隐形的但又响亮的名号——“首席科员”，不要小瞧了“首席科员”们，别看他们目前都是普通工作人员，却都是各处室的佼佼者，更是处长们时时处处培养提携的未来之星。很多时候，副处长的地位都没有“首席科员”高。<

按照以上推论，郭海波就是他们局发展规划处的“首席科员”，不过郭海波的段位更高一些，其在局里的地位接近人民医院大剪子、宣传处副处长、董院长秘书贾迎春。

人民医院办公室首席科员路溪溪、宣传处首席科员谭琴、医务处首席科员王栋、护理处首席科员陈杨梅，信息处首席科员白鹏飞......人民医院各处室首席科员们都到齐了。这些首席科员们无一例外都会写材料，本次给组织部长的工作报告，就是杨晓蕊比着做展板的那个材料，就是这几个笔杆子们齐心协力合作完成的。

现在，这几个人都面如菜色地坐在会议室里。据说，办公室主任朱长征亲自带领他们推材料，连着好几天加班熬夜，很是辛苦。

推材料是笔杆子们司空见惯又深恶痛绝的一种材料修改模式。一个领导带领着一群笔杆子，面对一台投影仪，对着一篇材料反复推敲。来来来，下面我们开始推材料，首先推题目，是叫工作报告好呢？还是叫工作总结好呢？都不好，那叫总结汇报吧，也不好，还是叫工作汇报吧。好就这么定了。

来来来，接下来推第一段，大家都看看第一段啊，先看第一句，贯彻落实省委精神，市委的也得加上啊，市卫生局也得提一句啊，加上在市卫生局的领导下，对，加上！加快推进改革建设发展，这句太笼统了，分成几个方面吧，加快推进学科建设、质量管理等等。嗯好，大家再看看这样写行不行，嗯这段就这样了。不对不对，开头不能上来就这么写，得把医院概况先介绍一下，来来来，这段先删了，先写一段医院的基本情况。

吧啦吧啦吧啦……

大体就是这样。

季耀坤副院长急匆匆赶到会议室，坐在会议室正中间的位置上。因为走得急，季院长呼吸都有些急促：“同志们最近都很辛苦呀！其实我也很辛苦，早上一来就被患者家属堵在办公室里了，刚刚才给放出来。”季院长接着对着办公室主任朱长征说：“朱主任最近辛苦了，你先说说给部长的汇报材料吧。”

路溪溪把打印好的汇报材料给每个人发了一份。

拿到手的时候，杨晓蕊吓了一跳，《市人民医院工作汇报（八稿）》。对着投影仪逐字逐句推敲，居然改了八稿，唔，小蚂蚁一般的黑字在眼前爬来爬去，想想都让人头晕眼花。

朱长征主任开始汇报：“我们这个材料是选了咱们医务处、宣传处、信息处的几个优秀的年轻同志，一起完成的，最近大家加班加点，非常辛苦，尤其是我们处的路溪溪和宣传处的谭琴……”

季院长摆摆手说：“我一看这个八稿，我就知道大家又加了不少班。时间有限，朱处长你直接说材料吧。”

整个汇报材料分了三个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医院的情况介绍；第二部分是医院工作情况汇报；第三部分是医院未来的整体规划。

听着朱长征主任地汇报，杨晓蕊心里叫苦不迭。当初路溪溪给她的那份工作报告像是到整形外科整了一圈，已然面目全非，让她完全认不出来了。新材料看起来漂亮多了，每行标题的字数完全一致，语调格式也很一致。季院长要是对这些笔杆子们的加班成果表示满意的话，接下来就该轮到杨晓蕊加班修改展板了。

季院长果然把朱长征主任表扬了一番：“不错不错，朱主任果然还是咱医院的一支笔，写出来的材料就是好！很全面！”

朱长征主任脸上浮现出笑容。季院长又说：“我就提一点啊，就是我院的亮点展示的还不够突出，咱们做了那么多工作，取得了那么多成绩，该让领导看的还是得让领导看。我不会写材料，朱主任你辛苦再把这材料整的漂亮点，咱们有粉儿一定要擦在脸上。”

杨晓蕊沮丧地继续听会，对辛苦制作的展板设计稿失去了信心。朱主任汇报完材料又汇报了接待方案，保卫处汇报了停车和安保措施，医务处汇报了病房参观路线。冗长乏味的汇报听得杨晓蕊昏昏欲睡，突然见听见吕向阳处长说：“宣传处按照前期的工作报告初稿，准备了一个展板设计方案，先给各位领导看一下初稿，后续我们再按照新修订的文字材料调整。”

杨晓蕊一下子清醒过来，赶紧把展板设计稿从投影仪播放出来，等着领导们的批判。突然想起了著名公务员侯卫东的一句话：“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去他的，爱咋咋地，不就是加班嘛！反正郭海波天天加班，还有作伴的。”

“很好！”季院长对着投影看了一会儿，突然发出一声满意的赞叹，接着迭声说：“很好！很好！非常好！”

季院长说：“我刚刚还说，有粉儿一定要擦在脸上，就是这么擦在脸上的。业务指标持提升，医疗质量持续提高，服务流程持续优化，每家医院都会做，如果我是组织部长，我看了会觉得，市人民医院跟其他医院差不多嘛，都是做这些工作。看看宣传处这展板就不一样了，每个标题都很抓人。年门诊量超百万人次，居我省各人民医院首位！26项便民服务举措推出，患者满意度近百分之百！医疗技术突飞猛进，完成省内首例肝肾联合移植手术！很好很好！朱主任，你们的工作汇报也按这风格调整一下，要让部长眼前一亮。”

朱长征主任点点头：“好的，季院长。”

季院长问：“这展板谁设计的？”

杨晓蕊还没来得及对院长的表扬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吕处长说：“我们宣传处的杨晓蕊，年纪不大，工作很有思路。”

季院长冲杨晓蕊点了点头，投来赞许的目光：“还是年轻人有想法，是个人才，你有30岁？"

领导的表扬猝不及防，让杨晓蕊觉得受宠若惊，又觉得无所适从，她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勉强站起来谦虚地示意了一下，小声地说了一句：“没有。”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处长都给了杨晓蕊简单的表扬，比如，厉害啦小杨，不简单啊小杨等等。杨晓蕊从未受到过这样的关注，也不知道如何来应答这些表扬，只是木木地微笑，然后找来了个机会悄悄撤离了会议室。之后的很长时间，她特别留意其他人是如何应对表扬的，见识了不同人的不同回答，很多种。

刚走出去，后背就被人冷不防拍了一下子。“厉害啊，杨晓蕊。”路溪溪拍着她的肩膀说：“我得跟朱主任建议，下次写材料推材料的时候叫上你。”

“快饶了我吧，你知道我只会做展板，其实这都是……”杨晓蕊刚想说这都是郭海波给她出的主意，又突然想起郭海波警告过她，在单位不要多说话。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简单地冲路溪溪笑了笑。

路溪溪愁眉苦脸的说：“你是轻松了，我们今晚又泡汤了，朱主任肯定又得带着我们加班改材料。”

果不其然，朱长征主任在不远处冲路溪溪挥了挥手，路溪溪赶紧跟过去了。杨晓蕊借机从旁边的楼梯下楼，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