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欲诉华笺谁与寄(十二)
更新时间:2013-11-111:07:53本章字数:3303
秋寒料峭,山岚峰峦上的珊珊翠木、芊芊密林被凛冽的秋风吹得一阵呜咽,哀声恸人。爱莼璩风声如涛,徐徐吹至玉清平原上,吹得低矮的草木簌簌轻鸣,吹得平原四遭的玄色纛旗肆意狂舞,飞扬满目。
只听鼙鼓一阵阵轰鸣,如雷如电乍起,台下一望无际的莽莽平原上,数千骑战马奔腾,飞蹄如箭,尘土漫天,马上士卒的甲胄在日光底下泛着冷光,赫赫之威,气势磅礴,吞天沃日。
骑兵演毕,数万士卒便立时整兵列队,武臣将领鹤立其中,举旗施令。随着他们手中玄色令旗的移动,万人动作齐齐,长戟相击铿然,巨槊挥舞而起,暗自携着一股浩茫之力,宛如大山崩塌,天河倒倾,朝着点将台上的宇文临与妤枝压将下来,铺天盖地,有气吞山河之势,镇海岳林之威。
宇文临刚刚将妤枝携上点将台,平原上一众休憩的士族的目光便如溪川归大江、葵花向旭日般望向妤枝。
妤枝顿觉如芒在背,好不自在辂。
青山翠碧,风轻雾冷,平原上的幽幽绿草宛如音符一般,随风飘摇,翩然舞动。宇文临望着台下数万众气势磅礴的士卒,畅然一笑,幽深瞳孔中荧光熠熠,融着淡淡的绿,仿佛蕴含了天下苍生。
他道:“朕接手这天下时,干戈寥落,山河破碎,满目疮痍,嬉太后权倾当世,却与独孤意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天嘉二年,为满足王室与外戚开销,嬉太后丝毫不顾周王朝实况,不断加重税收。苛政劳役日渐严重,朝廷又大兴土木建造骊宫,挥金如土,一时间,引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就这样下去了一年,便使得苍生困顿,天下政局动荡,黎民百姓终是不堪重负,发起叛乱。硝烟四起,烽火连绵,嬉太后却贸然进攻南朝陈国,穷兵黩武。彼时,国弱民疲,外无拒敌之军,内无安国之策,周国国势可谓岌岌可危。朕虽知道天下凋敝,却无能为力,只有收敛所有锋芒,韬光养晦,伺机谋略,苦心经营了整整八年,才将周国政局握于掌心、把持得固若金汤。”
话毕,宇文临陷入长久的沉默之中,他眸底慢慢漾起一股寂寞,淡淡的,浮泛在眼前,是曲高和寡的茕茕孤独,连幽绿色的日光都化不开姊。
沉默一晌,他幽幽道:“如今周国,除去势焰绝伦的琅琊王夏侯仪,还有朕的两位手足,汉王宇文赞与秦王宇文贽,他们皆非池中物,一直垂涎觊觎着朕的皇位。自朕登基以来,他们在自己的封国上密谋了多少对不起朕的蠢事,以为朕不知道么?那宇文赞势力虽大,得朝中大臣拥护,自己却好利刻薄,轻躁浅识,骄奢淫逸,目中无人。就是他能登基称帝,也无法有所作为,更别说带给周国盛世清平。宇文贽野心勃勃,残忍暴戾,冷血无情,他心太大而力不足,必将不容于世。夏侯虽赤诚耿直,忠心不二,然而他生性多疑,不愿将心彻底交付他人,他人也势必不会真心待他。除去此三人,整个周王朝,便无人能威胁到朕的皇位,可是朕,做不到手足相残,也做不到血刃知己。朕也一直愿意……愿意相信夏侯,相信他必然不会走上与朕争锋相对的那一步……”
妤枝心神一凛。
原来,宇文临不止一直防着夏侯仪,还一直防着他的几位弟弟们。
日光薄薄,淡淡射下来,在浓浓的碧色中织出一缕缕淡绿色的光晕,打在众人身上,斑斑驳驳。见眼前绿影浮泛,日光重重,妤枝柔声道:“陛下其实已经成功一大半了,又为何会有这些担忧呢?”
闻言,宇文临抬眸,灼灼地望着妤枝,问:“此话怎讲?”
妤枝抿唇一笑,道:“陛下八年前登基,彼时天下凋敝,豺狼横行,逐鹿九州,又有嬉太后垂帘听政、擅逞朝堂,左丞独孤意权倾天下、一手遮天。汉王与秦王虽忌惮嬉太后与独孤意的势力,但外戚当权,皇室落没,他们必然是无法忍受的。可他们并没有做出逆谋之事。而在太极殿养病的陛下,却能暗中掌握一切,操控朝纲。这是陛下胜利的第一步;陛下果断任用尉迟将军、琅琊王等人,推心置腹,真诚相待,自然赢得了他们的尊敬与支持。尉迟将军与琅琊王手握二十万重兵,得到他们支持,也就得到了周王朝大部分兵马的支持。执伐者,能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为其所用,这是陛下胜利的第二步;陛下把持朝纲之后,远小人佞臣,亲君子良将,善抚百姓,犒赏九军,大赦天下。又得到了朝中诸位良臣与黎民百姓的支持与拥护。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便是陛下胜利的第三步。陛下……这天下,其实再没有人敢于陛下争锋了……”
宇文临听罢,侧目瞅着妤枝,却被那折入视线中的淡绿色日光晃痛了眼目,俊眸一细,透出无限落寞来。
妤枝浑然不觉,继续道:“如今清平盛世,天下太平,汉王与秦王并不敢张扬擅动,一动而牵其全发,不止会得不到他人支持,还会被推至风口浪尖之上。若他们敢违背民心以下犯上,必然会遭到世人的谴责与诟病,逆谋之罪必定不会少,这遗臭万年的事,大概他们也是不会做的。琅琊王虽然权势滔天,却一直丹心赤忱,矢忠不二……世人皆道,琅琊王气度雍容,风仪绝世,是世间难得的治世之才……他那样的人,决计不会以下犯上,决计不会与陛下争锋相对的。也许,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明主,能将他征服的明主。”妤枝蓦然跪倒在地,高声道:“在夷安心底,陛下便是不世之明君,周国有陛下如此明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宇文临掩去眸底升腾起来的不安与焦灼,笑道:“想不到,夷安竟有救世济民之德,经邦治国之才。”
妤枝道:“陛下谬赞了,治国平天下之策,夷安只从书中学了皮毛,不过空论国策而已,担当不起陛下如此溢美之辞。”
妤枝静静跪着,宇文临并没有让她起来的意思。她不由得微怔,抬起头来,直愣愣地望着宇文临。
宇文临却突然道:“上次乾元殿的刺杀,夷安,你还记得吧?”不等妤枝回答,他又道:“那个替朕挡住匕首的宫女,名为候妤枝,她也常常说这些话,朕仔细想来,她的话,与夷安的话,竟十分相似。”
妤枝心中一震,她从淡绿色的日光中望向宇文临,只见一片光影模糊中,宇文临满脸忧伤,像陷入了某种不可自拔的回忆之中,喃道:“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想说服朕,一样的……想说服自己……”
妤枝怔住。
原来,他早已将白夷安与候妤枝做过对比了,那么,他得到的结果是什么,是他们毫无相关,还是……他们是同一个人。
她还在深思中,宇文临又道:“这些年,大江南北一直流传着这样一首歌谣:乾坤随侯,独无匹敌。天下乱起,公子争兮;有一美人,御歌行之。乘风归去,徘徊留兮;凤飞翱翔,四海求凰。携手相将,流世传兮。夷安,黎民百姓是不会无缘无故编纂出如此歌谣的。随候,乾坤随候……朕有的时候,并不愿意相信一些事实……可是,真相又不得不逼迫朕去相信。夷安……朕,做不到不疑心他们……”
妤枝慌忙道:“随候?百姓们恐怕指的是隋侯珠吧?可是陛下……夷安虽然没处在朝堂,但对朝堂之事,还是了解一二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诽之。所以,夷安以为,三人成虎,陛下不能只凭一两句歌谣便轻易去断定谁是良臣,谁是佞臣。如果判断有误,稍有不适,便不是失去一两个良臣的事了,而是让大家寒心,终有一日,也必然会失去大家的信任与支持。”
点将台下,军靴搓地,铿锵有力,甲胄摩擦,清亮悦耳。
亮锃锃的甲胄却晃得宇文临眼目疼痛。
他蓦然涩涩一笑,将妤枝扶起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是夷安……你看看这天下,礼崩乐坏,杀戮贪婪,朕纵然是铜身铁臂,亦会觉得倦怠疲乏。遇见你后,竟无端觉得欣喜,心想世上竟还有你这样的人儿,锐敏机智,淳善可爱,与你在一起,朕一点倦意也没有,反倒兴趣盎然。”
他侧过脸,目光灼灼,眸中光彩如流转腾挪九天的矫龙,来自空无,归于虚旷。沉默一晌,他幽幽道:“听君一句话,胜读十年书。夷安,你只是与朕说说话,便解了朕许多忧愁……人生在世,荣华易,权势易,知心人却难。伯牙没有遇见钟子期时,烹茶煮酒,落花围棋,临风鼓琴,虽逍遥自在,却无限寂寞,遇见了,他方明白,高山要有流水来相和,才是另一种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