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萧承渊近日总是心神不宁,整个人如同一副空壳,眼睛看着众人嘴巴翕动,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凉州虽然易守难攻,但胡人不善守城战,不如直接强攻。”
“我不同意,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如今敌众我寡,不可强攻。”
温景珩被擒,萧承渊原本计划趁机夺回凉州,所以召集众人讨论,可他如今人坐在这里,却总是控制不住地走神,明明如今讨论的是顶重要的军机要事,他还是无法压下心中的烦乱。<
京都究竟是何情形?为何自己上了奏疏认罪,陛下的诏书上却只字不提?沈定邦为何不攀咬自己?阿昭到京都了吗?她如今究竟如何了?当真就放手不管了吗?
无数个问题涌上心头,让他理不清头绪。
直到帐中激烈的讨论声突然停了,突兀的安静让他回过神,才发现所有人都目不斜视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拿个主意。
萧承渊下意识地摩挲着右手的食指,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开口:“武经总要有云,凡寇贼将至,于城外五百步内悉伐木断桥,焚弃宿草,撤屋烟井,有水泉,皆投毒药。”
“当时,我与赵参将撤退之前……”
萧承渊的话没有说完,他也不用说完,在场的每个人都已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纷纷露出惊骇的表情。
许沐戈率先反对:“将军,往水源里投毒,此法乃小人行径……”
许沐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林岳要背过气去的咳嗽声打断,气急败坏地说道:“你有病就去看病。”
林岳白了他一眼,对着萧承渊道:“大将军若在水中投了毒,为何这么久并未有斥候来报异常?”
萧承渊脑海中浮现出沈昭华被绑在凉州城外凄美孤绝的身影,不知该如何与旁人说。
并非他对无恶不作的胡人恪守君子之德,而是怕误伤沈昭华,所以他们撤离之前焚毁了所有能用的资源,唯独没有对水源下手。
“当时,没有破坏水源。”
“那大将军如今的意思是?”
萧承渊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艰难开口:“此次,我不打算跟胡人正面交锋。”
自古攻城之战都需要经过数次冲锋,反复争夺,死伤不计其数。可以说是踏着尸山血海才能勉力攻下,何况凉州本就易守难攻。”
萧承渊说完,又深深看了几人一眼,从一旁拿出一个包裹严密的药瓶,才又说道:“诸位每人从各自军中抽调二十甘愿赴死者,于关外找一不易被察觉之处将此毒服下,待众人病发之时趁夜将其投入凉州城上。”
所有甘愿赴死的烈士,其家眷妥善安置,另每人发放两百贯抚恤银。”
两百贯确实是不小的一笔钱,会有不少人为之心动,尤其是在朝不保夕的战场上。对于他们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士兵来说,能用一条命为家人博得余生无忧,已是上上之选。可几人听完心中都有些不是滋味。却又不得不承认,萧承渊此法,是损失最低的法子。
可用这种方法胜了,多少让人心中有些不畅快,不如直接厮杀来得光明磊落。
萧承渊看着几人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有些自嘲地笑了:“是萧某不择手段了,诸位若有异议,那我们就来好好商量一下攻城之法。”
他说着站起身,走向一旁硕大的沙盘。
林岳紧跟在他身后,看向沙盘上巍峨耸立的凉州城,说道:“属下以为,大将军之法,是目前看来伤亡最低的方法,或可一试。”
萧承渊回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几人,等待他们表态。
林岳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那就依计行事,”他对着身旁的林岳说道:“思忠,此事便交由你负责,我要回一趟京都,我回来之前,由你暂理军务。”
李沐戈一听就急了,连忙劝阻:“万万不可啊,大将军。京都此时风云变幻,惊险无比,何况沈定邦之事大将军也脱不了干系,今上按住不发,一是局势危急,还需将军力挽狂澜,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恐怕是忌惮将军手中的兵权。”
林岳难得对李沐戈的话无比赞同,担忧地说道:“是啊,大将军此刻回京,无异于自投罗网。”
“无妨。”萧承渊明白他们的心意,可这场他搅起的风云里卷进了他在意的人,让他坐立难安,难以自持。
“此次凉州一役至关重要,就拜托思忠,拜托诸位了。”
众人还要再劝,可他心意已决:“不必再说了,若我此去不回,请诸位牢记,无论何时,我萧家军要守护的是大靖的河山。”
萧承渊又将心中忧虑细细嘱咐了一番,连夜启程赶往京都。
距离沈昭华离开已经过了四日,他心中一日比一日煎熬。
终于狂奔在回京的路上,他才更加清晰心中的担忧、焦急和深深的恐惧。
她不能出事,他不允许她出事,此时他才明白,无论她心中如何厌恶他,他都不能放任她不管,否则他将余生难安。
他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驾骖狠狠踩在马蹄下,朝着她的方向飞奔而去。
而此时的京都,阴云密布。
纵使日日都是艳阳天,却似时刻有一团浓密的黑云压在众人头顶,压得人透不过气。
随着沈定邦的锒铛入狱,朝中人人自危,生怕祸及己身。
可谁都不知道沈定邦会在狱中说出什么,攀咬出什么人,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一国首辅,能牵扯出大半朝中之人。
京都的权贵之家,大多汇集在两条大街上,一条是沈家所在的长安街,一条是王公贵族集聚的朱雀大街。
而这两条街中间,连接这两条街的是如今大靖朝最繁华的地段王府景,此处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声鼎沸。恍惚中让人误以为身处繁荣盛世。
就在萧承渊快马奔向京都之时,王府景最奢华的酒楼望青山里却极为安静冷清,它遇上了今日最尊贵的客人,整个酒楼都被包下,偌大的酒楼里只有跑堂小二来回穿梭其中。
望青山一共五层,越往上包间越大,装饰越奢华,三楼以上的包厢都有献乐的歌伎助兴,其风雅奢靡让无数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此时空空荡荡的望青山里,只有最顶层的包厢里坐满了人。整个五层只有一个包厢,其豪华奢侈程度可见一斑。
如今这个坐满人的房间里却鸦雀无声,气氛压抑而沉闷,令人窒息。
而人群中,坐在主位上,淡定地安静作画的人,正是之前派去颁布和亲诏令的荣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