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
唐淮千完全能够实现经济上的自立,但却谈不上什么自理能力。原本他就是懒散、随性的人,即使受伤后能立刻振作起来,但骨子里总有一面是在放纵自己朝深渊里滑落。
比如清平曾建议他学习轮椅倾翻时的应对措施,他却认为这种技能没必要掌握,只当清平是自言自语了。
要说他为什么从一开始就不待见清平,这倒是个根由。他硬生生躺了三个月才能坐起来,如幼婴一般,一切都从零开始学习。
那时候苏承已经发病住进疗养院里,他被困在一张病床上挪不了半分,对苏承正遭遇的苦难无能无力。进入人生低谷期,整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找不到一丝希望。
清平还不合时宜地在他耳边唠唠叨叨,应该如何如何,不能做何事何事。自己不配合的时候,他转身就去俞湍止那里告状。
烦的唐淮千想攥紧了水果刀捅死他拉倒。但刀子放得有些远,拖着没有知觉的下半身,根本拿不到。
再偏偏俞湍止是个没有下限的哥哥。回回清平去告状,到最后都是他自己吃一鼻子灰。就说这个防摔伤的应急保护,清平讲了各种利弊,俞湍止倒是淡然。
“他现在拼着命做复健,是想恢复知觉,尽快站起来。你拿这些东西去烦他干嘛?再说了,我叫你来是干嘛的?看着他从轮椅摔下去的?”
唐意还算理智,劝过唐淮千几次。碰巧那几天唐淮千自己推轮椅把手给磨出了水泡,裹了纱布支棱着手,看起来还真是可怜。
于是唐意被俞湍止叫过去一通教育:“他伤了一双腿就够了,别再逼他做那些危险的事情。”
这事就不了了之。
完了之后,俞湍止对着自家弟弟一副体贴关怀的样子:“你只管做复健,别的事情都不用操心。”
然后唐淮千真的是闷头锻炼身体,过了三年还不能熟练地上下轮椅,当真是不能自理。
如今想想,还是自己太懒散,也是俞湍止这份宠溺要害了自己。唐淮千被苏承突如其来的一阵蛮力给掀翻时,是真的给摔懵了。
他倒不是多敏感的人,复健时听说有人受伤后甚至不敢在床沿处独坐,就觉得这种心理阴影实在矫情。但这么实打实地摔一下,他心里“咯噔”一声,才起了后怕。
虽说到了如今,一双腿还是没有任何知觉,但日常间总归还是有些进展的。若是一朝被打回原点,重回婴儿状态,他真不敢说自己还会有继续锻炼下去的毅力。
任何负面情绪都能在走到极点时转化成怒意,无论是恼怒、羞怒,还是此刻因恐惧而衍生出来的愤怒。
唐淮千回头看到那双腿无意识的搅在一起,轮椅翻倒,扣在腰测。先前因为拉扯苏承而骤然改变体位所带来的撕裂疼痛,在撞击后被放大,好像整个腰都快要断掉了。
已经断过一次,所以这一次格外骇人。
唐淮千尽量压制情绪,让自己吞下所有的焦躁。如分开前那最后几个年头,对上苏承,再坏的脾气都收敛起来,只剩包容。
像是对待亲弟弟,陪他做作业,送他去上学。晚上在自己家中煮面一起吃夜宵,周末去买他喜欢的漫画书和蛋糕。
一墙之隔,却没有任何隔阂。
但无论如何亲昵,那都不是弟弟。
直到尘埃落地,化成一个句号,唐淮千才后知后觉地想,其实那个时候就已经喜欢他了吧。
不然为什么总想和他在一起,为什么习惯去逗弄他,为什么他会和别人不一样。
自诩风流,却连自己的心思都搞不懂。那时候苏承那些谨慎的小心思,无数次羞赧、恼怒,也都是因为自己的不解风情吧。
如此想,倒是自己的麻木、迟钝,将他逼到绝境,将彼此都赶上了末路。
唐淮千怨了自己很久,怨自己不懂彼此的心意。
把手伸到后背,将轮椅推下去。唐淮千撑着地面将自己翻过来,拖着腿企图坐起来。满心都在告诫自己,要镇静,不能发火。但一抬头,正对上苏承狰狞的脸,便什么克制都没有了。
苏承甩开阿同冲过来,唐淮千还未能保持身体平衡,轻而易举就被他扼住了脖子。
赤红的桃花眼是烧干了的沙漠,没有涟漪水光,没有春日波粼。意识中的绝望蔓延至现实中,沿着一条死胡同,重新走进了三年以前。
那个时候他没能杀死自己,于是现在便要同归于尽,和自己最爱的人一起。
唐淮千觉得温度和空气一起耗干,心底那一点温情也消失殆尽。像是被割断的氧气,过往和现实也断出一道鸿沟,永远无法跨越。
三年之前的生活已经是历史,不管自己如何乞求、期望,都无法延续至今。
唐淮千第一次对苏承动手,抛却所有的包容和宠爱,将一颗心打碎。
苏承闷哼一声,狰狞的表情有了僵滞,手上的力道也停止加大。唐淮千勾着苏承的后颈,右臂屈肘,毫无保留地砸在苏承肩头。
是怒气极盛,下手也没有一丝怯软。
你当初为什么不肯善待自己,为什么不努力地去做出补救?为什么一定要逼着事态发展到这般地步?为什么要搞得彼此都伤痕累累?
失去行走能力便失去好了,我是真的不在乎!只要两个人还能真心相守,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
唐淮千藏在谈笑间的恨意全部涌上来。恨苏承三年前不肯坚强一点,恨他如今还是一心要走极端路。
苏承终于松了手指,浑身僵硬地顶在唐淮千肩上,承受着一下接一下的重击。时间久了,酸麻得腿发软,膝盖扣在地板上。
身体前倾,被唐淮千的手臂带了过去,于是就撞上了他的身体。另一只手臂也环了上来,怀抱收紧,像是要将自己揉进血液里。
和自己相拥的身体在发抖,混沌的脑子依旧不清醒。好像做了一场梦,但自己却并没有入眠。苏承觉得肩上一阵钻心的疼,倒吸一口气之后彻底醒了过来。
唐淮千正抱着我咬我的肩膀!?
等等!在这之前……他在揍我?再往前……是因为我掐了他的脖子!?
我为什么要那么拼命的掐他!以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把他的轮椅推翻?
唐淮千还在颤栗,似乎是情绪憋闷在身体里发泄不出去。皮肉大概已经被他咬破了,他还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口腔内的热气紧贴皮肤,湿儒间似乎还能感受到柔软的舌尖。
疼是真真切切的,但这飘渺得享受也存在着。苏承有些失神,就任由唐淮千继续,侧耳听着他略带粗重的呼吸。
直到阿同反应过来,将苏承拖开踹到一边。唐淮千没了支撑,侧着身子蜷在地上,依旧在发抖。阿同把他扛到内室的沙发上,也是慌得要命:“摔到哪里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唐淮千死咬着下唇,早已面无血色。苏承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眼尖地看到他的腿开始不规律地抽动,心头大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