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触
苏承觉得现在的唐淮千更难懂,偶尔就会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其真意根本无处可寻。但一定是有什么深层含义的,藏在那张假面之下,蠢蠢欲动,似乎按耐不住。
琢磨不透,就挠得心里发痒,越来越在意。
苏承等唐淮千吃完,问他接下来要去哪里。唐淮千反问他有没有选好饭店。苏承摇头,心里吐槽这不是已经吃完了还选什么饭店。
唐淮千想了想:“回酒店――本来打算下午看电影,去吃你选的饭店。之后直接去体育馆参加歌会。”
怎么好像是我自己错失了一次约会机会……苏默默想了半天,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找台阶下:“你还是多休息对腰好。”
唐淮千倒也赞同似的“嗯”了一声,停了会儿跟上一句:“走吧,背疼了一整晚,我回去补觉。”
苏承又扶着他坐回轮椅中,心底生出一个小人,悄悄往前溜几步,探头探脑地往前方瞅:“你经常会背疼腰疼么?”
唐淮千去看他,两人离得很近,根根睫毛都能数得清:“嗯,坐久了,变天下雨,发烧,劳累过度……不过大多数情况都可以避免,不算很糟。”
苏承问他:“什么比较糟糕?”
唐淮千收回目光,坐直身体:“无能为力的时候。”
苏承猜测着问:“比如……你无法自己坐到椅子上?”
“我完全可以要求他们给我换桌子,或者我可以选择另外一家饭店。就算是让服务生搀扶我,不过是给了他们一次和偶像近距离接触的机会,于我来说没有什么损失。”
苏承不懂:“那是什么时候?”
唐淮千轻声道:“有人溺水,我拖着两条废腿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
每次涉及到这个话题,气氛立马就会变得沉闷。看唐淮千的脸色毫无异样,但苏承感同身受感得太真切,自己觉得压抑得很。
唐淮千有几分失神,呢喃道:“我站不起来,我动不了。我亲眼旁观着这个终亡的过程,来不及去救。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恨自己瘫痪了。“
场景有些熟,曾经亲身经历过。大林说,唐意对自己施暴时,他从车厢中爬出来,摔落在地上。一贯高傲居于云端,却拖着没有知觉的腿落于尘埃之中。
这便是他的万丈深渊。
苏承仔细想着所有能接口的话,慢慢地说道:“可以自救。人若永远期望着别人来救自己,就太软弱了。人是有韧性的生物,总该坚强一点才对。”
唐淮千轻笑起来:“对,自救……你能坚强起来?”
苏承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来了,迟疑的功夫,唐淮千还是笑着:“心魔是只能自救。我能挡住远方射来的箭,却挡不住你捅向自己的刀子。在你举起刀子时,能拦得住你的,只有你自己。”
唐淮千的指尖在苏承胸口游走,隔着衣料细细摩挲,画出伤痕的形状。
苏承后退一步,迷惑兼之惊惧,捂着心口上的伤痕瞪视唐淮千。
唐淮千收回半空中的手,继续说:“你怕不怕我的残疾?”
怕还是不怕。唐淮千比自己看得还要透彻。
苏承脑子一片混乱,完全不明白这段对话的逻辑在哪里:“你说什么意思?”
唐淮千弯腰把裤脚卷到膝盖之上,露出小腿和脚腕。一直掩藏的细瘦骤然暴漏在眼前,直接戳进眼眶中,撕裂般的疼。
唐淮千望苏承一眼,把右边裤子同样卷起来,让双腿都现于苏承眼前。对比之下,右腿更为细瘦,不对称更刺痛触觉。
“每天练站,练走,按摩,针灸,做各种被动训练。西药、中药一直在吃,但是还是这样,不停地萎缩下去。”
“只……只是,有点瘦,有点瘦而已。”
“我现在停了所有的训练,总有一天会彻底变成皮包骨。我自己看着两条腿还不一般粗细,也觉得挺膈应的。”唐淮千看着自己的腿,手掌在膝盖上大力地揉起来,“苏承,你怕不怕这一双腿?”
“为……为什么要怕……”
“因为不寻常。并且没有盼头。我永远都站不起来,永远都是这幅死了一半的身体。”
像是两条绳子,在视线内扭曲打结,然后缠绕住自己的脖颈,渐渐收紧。呼吸被禁锢住,苏承想往后退。但脚定在原地,动不了半分。
是畏惧着的,但却有股反作用力在背后推着自己向前。
很矛盾。
唐淮千放下裤脚,运动裤垂下来,连折痕都没有。一切恢复正常,过去那一个时间段被抽离,从眼前消失。
唐淮千拿起手套,沉声道:“苏承。心魔只能自救。”
有些失望,或者那种情绪是失落。在预期之中,还是没办法坦然接受。
所有人都需要时间。
包括自己,不去想这之间所付出的不平等,和留存了三年的那一丝心寒。
唐淮千低头去戴手套,阴影笼罩下来,余光看到苏承的脚停在自己身侧。接着是伸过来的手,压在自己的手背上,一起按在无知觉的大腿上。
身上再瘦,手掌也总是带点肉,软软的。指甲修得很短,近乎强迫似的,就快要嵌进肉里。手背外侧有几点皮肤颜色深一些,是给自己炸丸子时被油星溅上去烫出来的。
和以前一模一样。
唐淮千不抬头,看着他的手指,数着他的半月痕。比最后见他时多了两个,镶在指甲上,小小的一块儿。
现在的生活比那时候规律多了吧。从他父母去世开始,他就成夜的失眠,整个人入了魔怔,暴饮暴食地折磨自己。
说到底,那时候谁都过得不轻松。
苏承意在停下唐淮千的动作,只按了一下就迅速抽离,一字一句都很认真:“突然给我看这么……隐私,是有些冲击力。我是想说……凡是总要从头开始,从基础往上,总有一天能到达的。”
唐淮千抬头:“什么?”
苏承有些羞赧,勾起嘴角笑得很腼腆,不好意思地开口解释:“我是说……现在,轮椅交给我来推,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