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青月》1
阮非今年十八岁,阮桥今年十六岁。
姐弟两人在青石巷相依为命了十年,并不是一直都孤苦无无依的。
至少在十年前,不是。
阮非和阮桥的父母恩爱,感情稳定,如同青石巷里那条潺潺的流水,即便在冬日,也缓缓流动着。
永不会干涸。
一家四口日子过得清贫自在。
阮非母亲是镇上的教书老师,性情温和。
阮非父亲是一位刀匠,他在镇上的刀铺里工作,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他也一直这样践行着他的准则。
他打的刀,削铁如泥,吹发可断。
按照他说的话:“吃水不忘挖井人。”
那年夏季,正是六月中旬的梅雨季节,父亲应一位老朋友的邀请去参加比赛,向大家展现自己独特的打刀技术,母亲请假陪同前往。
父亲俯身,摸了摸阮非和阮桥的脑袋,说:“我给隔壁阿婆钱了,记得乖乖去吃饭,我们三天后就回来。”
变故就是那个时候发生的。
载着父亲和母亲的车子出了事,泥石流来得突然,粘稠的沙子、石头和土壤如同千军万马般吞噬了那辆长途汽车。
将阮非和阮桥的父母埋在下面。
而阮非和阮桥得知消息却是在一个星期后。
当时两人一起在屋内写作业,阮桥看着外面的屋檐下淅淅沥沥的雨,问阮非:“姐,爸妈怎么还不回来?”
阮非放下笔,从原先装着饼干的铁盒里拿出了一块钱,“不知道,我们去打电话。”
他们去了青石巷的路口那家杂货店。
破旧的店铺窗口上摆着一台红色的座机电话,被太阳晒得褪色,在雨雾里不甚清晰。
两人站着,还没等摸上电话机。
村长就来了,他穿着蓑衣,带着斗笠,隔着雨雾喊:“阮非!阮桥!别打了!你们父母出事了!”
那天的雨真的很大,大到村长喊了三遍,阮非才反应过来。
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滴冰冷,沾了地面的泥泞爬上了阮非裸露的小腿上,浸湿了她那一颗心。
阮非不信。
不信村长说的话。
当天,阮非拉着阮桥,两人坐上了长途汽车,去找父母。
阮桥就安静地靠在自己姐姐肩头,闭着眼睡觉。
阮非一夜没睡。
直到看见排在一起的人,她的父母。
肿胀发白,了无生气。
她还是不信。
母亲说:“头发变白了人才会死掉。”
她经常看到父母依靠在一起,互相为对方拔掉头上的白发,然后对视一笑,比阮非能形容出的任何一副景色都要美。
母亲怎么能骗她呢?
怎么能骗一个小孩子呢?
父母的下葬是村里人安排的,她就牵着阮桥的手静静站着。
那一方原先种着两颗板栗树的地方,树被村民砍倒,重新鼓起了两个土包。
她还能听到有人议论:“可惜咯,那两颗板栗树每年能结好多果子呢。”
“是啊,可惜了。”
阮非掉眼泪了,泪是冷的。
树可惜。
人就,不可惜。
村长说:“阮丫头,你们没什么钱,只能做木头牌子,以后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那天晚上真的很冷。
阮非躺在床上,一直没合眼。
阮桥半夜爬到阮非床上,紧紧捏着自己姐姐的手,问她:“姐,爸妈没死,对不对?”
阮非说:“死了。”
阮桥哭:“没死,没死!”
阮非扯开阮桥的手,喊:“死了就是死了!阮桥!爸妈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