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阿衡篇

我叫阿衡，记得小时候家里是经商的，莫约是四岁五岁那年，家乡发大水，家里举家迁移，不过一夜，家乡就变成了一片汪洋，后来爆发了鼠疫，家里人死的死，伤的伤，也没剩了几个，实在是过不下去，便把我卖给了一户主人家，当时我虽不识人，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他们，他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迫于无奈才卖了我。  后来，我再那户主人家待了三年，他家待人还算宽厚，只是他家有两个公子，颇为顽劣，因我生的白净，他们时常把我当做百花楼里的娘子取乐，我因受他家恩惠，不敢声张，后来有一回他们犯了我的身子，我不堪受辱，便闹到了主君主母跟前，我原以为，他们会为我做主，结果是我被绑了送进了大公子的屋子…后来又被抬去了二公子屋里…天亮以后，我被扔进了柴房，关了三日…

后来主人家来了一个宫里的人，他们问我要不要跟他走，我一口就应下了…我以为这是我离开这个虎狼窝的好机会，我与许多同我一般大的人进了宫，经历了毕生之痛后…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因为进了宫，在吃穿上也就比不得以前，我总是吃得很撑，或许是因为小的时候饿惯了的原因。因此，我也生得比以前还要白净上几分，有时候位阶高一些的公公见了，时常拿言语挑逗，或是对我动手动脚，这还算好一些的，遇到难缠的管事太监，当夜就把我抓了去，对我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每每回去，我都是伤痕遍布全身，有几次我都觉得我就要这样死过去了，是霁月把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说起霁月，他是生的极其清秀的一个，他的容貌虽不是美姿，却是让人见了就如沐春风，和煦的很，虽然有时候他话有点少，可是他为人极其温顺，故我与他自然亲近，有好几次也是因为他，才免去了一难。我和霁月在监门司当值了一年，我因为认得一些字，又得管事的内侍青眼相待，就被调去了垂文殿做奉墨的内侍，这一走，便与霁月失去了联系….

垂文殿的事情很多，说是奉墨，其实就是侍奉茶水，奉墨的差事都是由位阶高一些的内侍来做的，我除了侍奉茶水，便是往来北宸殿送东西。

如此过了一月，我终于得空回监门司瞧一瞧霁月的时候，却被告知霁月已经离开了监门司，那时的我，还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

我在垂文殿侍奉了一年，有一次去北宸殿送折子，送的刚好是边境的捷报，这一年，天朝的第三位小公主刚刚降生，我想，这将会是天朝最尊贵的公主了吧…

那日，皇帝刚好在北宸殿里逗小公主，皇帝收到了捷报，龙颜大悦，就连我也受到了赏赐。小公主在摇篮里奋力晃悠，想来应该是感受到了众人的喜悦….我因着好奇，趁着众人不注意，凑近瞧了一瞧，那时候的小公主才三个月大，可是却生的雪团一般，任谁看了都想去亲近，正当我看得入迷，小公主的手就从摇篮里伸出来像是要抓住什么，我下意识的伸出手去，她柔软的小指头就这样抓住了我的手，我心下一惊，心知自己以下犯上，正要下跪，却是不舍得把她的小手挣脱开，便做出一副无措之状，我知道，皇帝此时正因为边境的事高兴着，不会因此而降罪….

后来我时常去北宸殿，也能时常看见小公主，小公主开口叫的第一个名字其实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妃’，而是‘阿衡’，贵妃娘娘仁慈，见小公主与我颇为亲近，便向皇帝要了我，去伺候小公主…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背地里无人的时候，是我把自己的名字教了她许多遍。

再次见到霁月，是在康宁殿里，难是怪我寻不到他。

后来他成了大公主的近侍，一开始我还挺高兴，我以为我和霁月都得了一个好去处，从此再不用受何人欺凌，可是我万万没想到，霁月跟了大公主，才是他犯错的开始。

从他爱上他主子的那一刻起，他的结局就注定了。

他被关进刑司那夜，我偷偷去看过他，我斥责他，说他鬼迷心窍，虽说做了内侍再有经历不得男女之事，可是若是伺候哪个主子伺候的好，被恩赐对食也不无不可，为何偏偏要作死沾染上国朝的公主….

他告诉我，他疼岚清，岚清也疼他，他知道跨出的每一步都是死罪，但是他从未后悔，便是死也不会后悔。

他劝我说：“自入宫起，咱们就是注定了要孤独到死的人，只要不动妄念，你就能平安一生…..”

我说我对黄白之物不感兴趣，权势亦觉得负累，我惟愿一生常伴公主左右，别无他求，亦不会有什么妄念….

可笑当年我还曾鄙夷过霁月为公主所迷，只有我自己知道，在后来的某一天，我是多么想像霁月一样大胆，我想去触碰我心尖上的姑娘，无论是心或身….可是我做不到，我是个残缺的人，试问一颗残缺的心，该怎么去靠近她…..

自从霁月出事以后，我便不再进出公主的内阁，毕竟公主一日大似一日，我应当有所避讳，也应当把那份已经生根发芽的思绪埋得死死的，阻止它的生长。

后来我想着，就这样一直陪着她，看着她长大，出降…至少我能看着她，那样对我来说，也是个好的结局….可是有一天，她突然说她想要满山的百花，因为是早春，我寻了许久，最终只折了四十九种花，回来的时候她却不在房内，我掩了掩手满手的血口子，从莺儿说话的模样猜出了七八分，原来公主去了极乐寺，想是去寻初寂的，原来公主不需要百花，折百花只是一个支开我的借口….原来公主已经不是那个追着我叫‘阿衡哥哥’的孩子了，原来一向对我无所不谈的她，也有了不能告诉我的心事了…

那是公主头一次瞒我，那一刻，我居然有些失落，可是后来想想，我有什么资格失落呢，公主不是我一个人的，她迟早要出降，迟早要成为夫家的人….

可是世间男子千千万万，那个夫家绝对不会是初寂。

初寂是万人敬仰的法师，可我是一个纯粹的无神论者，我并不信佛，自然也不信他，甚至是有些厌恶他….这种厌恶，我只能解释为他是一个和尚，比起风流才子王右君，公主还是更适合与王右君接近，也更适合下降王家，所以公主接近初寂，我才应该厌恶的….在这份厌恶里，我甚至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私心….

事与愿违，公主爱上了那个和尚，这是从他们一见面起我就清楚的结果，因此我并没有为此而感到惊讶，而是把准备了好久的公主为何不能接近法师的说辞拿出来，阻止她的这份妄念。

可是谁来阻止我的妄念？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把原本日日只会在一双父母跟前撒娇的公主变得敏感多疑，这宫里处处是吃人的陷阱…皇帝给她的尊荣，为她引来了杀身之祸，虽有爱她的一双父母，可是在这宫里，她始终都是孤独的，我只恨自己是个阉人，虽能为她解难，却不能为她排忧。

再后来搬入公主府以后，公主脸上的笑少了，我竟有些怀念宫学那段日子，那时候虽有些小吵小闹，可是公主却是没有什么烦恼，日日只知道吃和睡，亦或是怀春…那时候的公主是真的快乐啊….

公主近来嗜酒，她似乎偏爱笼香楼的仙醪，有几回遣散了众人，公主会让我与她共饮，本来是不合规矩的，我不肯与她同席，可是她唤我一声‘阿衡哥哥’，我就拿她没辙。

饮仙醪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自己酿的于归酒，仙醪那酒味道太足，反而截断了让人回味的余地，没有我自己酿的于归酒好喝，可是于归酒是留给她出降时候喝的，虽然王家没戏，可是再等等，公主的驸马总会出现，于归酒也总会从土里见光的，等到她饮一口我的于归酒，说不定就不会爱喝仙醪了，说不定还会日日缠着我要于归酒….

有一回她在心住亭里喝醉了，就把我当成了初寂，两只手搂着我不肯撒开，说了一堆该说给初寂听的掏心窝子话，良久之后才清醒过来，她并未对自己方才的行为感到尴尬，她对着我从来不会有男女之间的尴尬…

或许是太过神伤，她并未发现我绯红的脸，还好她没发现。不过她接下来的话，倒是打消了我内心的羞窘——

她说：“阿衡….我现在只有你了….”

她好像哭了，可是我能做的，只是给她递上一条揩眼泪的帕子。

当时我在想，还好，我还在他身边，无论生死荣辱，我都会陪着她….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连陪着她都成了奢望….

去淮南的路上，我就曾听说了淮王李禹在南边的势力，我是离开的永安，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局，新帝还未登基之前，就有人在布局了，李禹想上位，他更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上位，而名正言顺的继位诏书是李煜，他不能逼宫，便想让全天下的人都唾弃他，尽管有皇后请罪，可是无疑，天下人的吐沫还是会把李煜淹没，毕竟他是国朝有史以来，第一个没有腿的皇帝，还有后宫的胡姬，这些足够成为天下人的对他的诟病….

关于李禹，我整整用了两个多月才查到一些的头绪，当我发现嘉名与淮王的谋划后，我才反应过来，嘉名与淮王的局里，把公主也设计进去了….

怕被淮王的人发现，当时我把消息藏在发簪里，带着我才钓的几尾鱼按着原路返回，可是不出所料，淮王的人还是来堵我了，来堵我的居然是王右君….

不知道我收回曾经看好他与公主的想法会不会太迟….

王右君擅使剑，我始终不敌他，在我失去意识的前一刻，我能感觉得到他在用剑划破我的各处肌肤，想必是在查探我搜到的证据，还好…..这一回我不辱使命，可以将证据好好的带回去给公主，纵使我可能要命丧在着返永安的路上….

高诚说过，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颗，会看见这一生最宝贵的.事实证明，他没有诓我….

其实我这一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但若神佛真的存在于世间的话，我想发我这一生唯一一次愿….

我佛慈悲，愿我心尖上的姑娘，平安顺遂，今生，来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