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魂归离恨天(二) - 寂寂檀香晚生烟 - 鱼归池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第一百四十章魂归离恨天(二)

静檀开口道:“不知道二皇子可知这高楼为何要唤作‘棠棣竞秀’?”  阿连吾摆首。

静檀又道:“因为父辈们希望天家子女个个出色,相互辉映,兄友弟恭,姊妹联芳。”

“这倒是讽刺,姬妾众多的人家尚且会为了一尺锦而争食,何况是权势滔天的皇家。”

“所以父辈的期望终归是奢望….因为人一旦有了欲望,他便开始走上人性的极端….”

阿连吾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所以三公主….是因为自己的欲望才让他们兄弟相残?”

“他们兄弟相残真的是因为我吗?”静檀平静的看着他,又道:“你方才问我为什么不阻止,你觉得我阻止得了吗?或许可以,可是连我也陷入了这场欲望的斗争里…我为什么要阻止?”

“三公主的欲望?难道真如淮王所说,三公主想效仿武后?”

彼时二人已经行至棠棣竞秀楼的顶层。

“效仿武后….”静檀地下一片漆黑的永安城,说道:“我不是李禹,没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是恨李禹罢了,这种恨….滋生了我想杀他的欲望….我只是想要他偿命,权力于我来说,没什么吸引力。”

阿连吾在黑夜里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静檀又轻笑道:“李禹他带走了这个世间唯一陪着我的人….你说,他该不该死…”

“这事我也曾听说过,不过是一个内侍而已,于公主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不是重要…..”静檀转头看着他,又道:“是我只有他了。”

阿连吾心下一惊,静檀双眸不仅是无神,更是空洞,似乎是在看什么,似乎是什么都不看…阿连吾暗道:不过三五年时间,究竟是什么把面前之人搞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不知为何,阿连吾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公主且回去吧,这江山即使易主,阿连吾向你保证,你还是前朝公主,我回纥一族不是野蛮之人,必不会加害公主。”

“呵呵——”静檀轻笑一声,缓缓朝那白玉围栏走去,说道:“前朝公主….倒是好笑,我那大姐姐,天朝的长乐公主现在姓什么?”

“你如何得知….”阿连吾震惊之余,还是说道:“多阙氏,不日将嫁与下一任的可汗….”

“嘉名大人,可否劳烦你帮我给她带句话?”

“三公主但说无妨,阿连…嘉名一定带到。”

“你帮我问问她,故国倾塌,逼死了我,霁月能回来吗…我如今亲手弑兄,阿衡也回不来…还把那个人越推越远…你问问她,若是光阴能逆转,她还会做这一切吗….”

“我虽不知三公主的话是何意,不过我一定将话一字不漏的带到。”

“如此,多谢可汗的好心,我这就回去了。”

阿连吾的‘好’字还未出口,也未待他反应过来她为何会有这样一说,就看见她疯了一般的从那白玉围栏上跃下。

“三公主——”

因为他们距离的远,待阿连吾飞奔到围栏前时,只见棠棣竞秀楼下躺着一身茜色的静檀,脑后流淌出的血把茜色的罗衫染成了诡异的朱红色….

而后便听见了宫人的尖叫声,待那几个宫人走近一看,有个见过静檀的,发现是天朝的三公主静檀时,连忙跪下,身边的宫人顺理成章的哭起丧来,即使未见过她。

收到消息的王右君赶回宫来,看见的是宫人在收拾静檀的尸体,顺手抓了一个宫人就挥拳相向,问他是怎么回事,那其余宫人见状,连忙去寻阿连吾,阿连吾尚在未反应过来之际,只是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说了,王右君知道如今的静檀不过是一颗废棋,阿连吾不会对静檀出手,因而也未多说什么,只想着先把她送回公主府,安顿了这永安兵乱再来处理静檀的事。

谁知王右君送静檀至公主府门口时,就被拦在了门外,而拦他们的居然是——初寂….

“法师这是什么意思?这里是永安公主府,可不是法师的极乐寺!”王右君怒瞪着他。

初寂看着那棺椁中的人,眼底晦暗不明,双掌合十道:“贫僧了解公主,公主是不会喜欢二位踏足公主府的,公主嫌脏。”

闻言,王右君抬手便朝初寂劈去,谁知初寂居然没躲,生生受了这一掌。

王右君看着他,讶然道:“法师的内力呢?为何我感受不到法师的一丝内力?”

初寂没有回答他,只是转了个弯朝棺椁走去,伸手将里头的茜衣女子抱出来,说道:“只要贫僧活一日,便不会任由王施主进来,王施主若还想动手,贫僧亦奉陪。”

“你——”王右君哑言,他方才试探初寂的内力,心知他现在根本没有从前的武功,如今的初寂与常人无异,若他们还要动手,那公主府门口倒下的恐怕就是两个人….想到这里,只好作罢,随人走了。

初寂抱着静檀回了檀院,屋内众人皆跪了一地,咏絮远远的看见静檀一身血衣,又见公主府外围了不少的内侍宫女…并一具棺椁….一个支撑不住差点就晕过去,抓着初寂就问是怎么一回事。

初寂看着怀里的人,声音依旧轻柔:“公主还小,做了一些错事…可否劳烦咏絮姑娘,将门口的人遣走…”初寂脚步顿了顿,又说:“至少也将棺椁遣走….”

咏絮看了一眼他怀中那张像是睡得很香的脸,定一定神,由一个丫头搀着出去。

良久,咏絮回来时,静檀已经被安置在了里屋,那件被血染红的衣服已经被换了,此时安静的躺在床榻上,而她的手…正被初寂握在手里….

咏絮跪在床前,开口道:“方才我已经了解了公主坠楼的始末…回想多日前法师之言,我竟然不曾发觉…让公主只身赴了死….”

“你家公主惯会做戏的,若真有心瞒你,你又怎能识破。”

“都怪我没能看出公主的不对劲…还对法师下了蒙汗药….”咏絮回想今日,初寂被他们迷晕后,他们听从公主的吩咐,下的药量可以使人睡个两日,本来是出去的好时机,可是谁知初寂便在刚才转醒,昏昏沉沉的只念叨这要见公主,刘信等人拗不过,还想出去打听宫里的消息,结果宫里头就传出了静檀坠楼的噩耗…初寂听了这个噩耗,竟然是猛烈的咳嗽起来,生生咳了一帕子的血….

府里的人听了消息更是乱了阵脚,皆以为是静檀开罪于新皇,连包袱都不及收拾便匆匆跑了出去…如今偌大公主府,竟然就只剩了她与刘信并三个小丫头….自家公主尸骨未寒,这般想来,不免心凉。

“法师….公主还有救吗?”咏絮颤颤巍巍的问道,她知道静檀如今已经是无力回天,可是如今一看,初寂还是有几分在意自家公主的,她怕直接说出来会令初寂难过,便又道:“请法师节哀….公主不宜在此多待,还请法师容奴婢们下去准备——”‘后事’二字她实在说不出口,她亦不敢相信,为何早上还活生生的一个人,到了晚上就….

良久,初寂才开口:“贫僧想与公主单独说两句话….”

这一回,连咏絮也听出来了,他的语气…尽是难抑的苦涩…

咏絮因着之前自己的粗心而自责万分,日日与静檀再一处,却没能察觉她的异样,因怕初寂也会随她而去,便屏退了众人后,自己悄声藏匿在屋后,不远不近的守着。

里头传来了初寂的声音:“公主可是在怨怪贫僧那时没答应带公主走,所以才以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贫僧?”

那是咏絮第一次听见初寂用那样温柔的声音说话,“公主,师父曾对我说过,若我这一生能渡你,便能渡过万般苦厄劫难,得悟大道….”初寂似乎自嘲一般笑了笑:“可是公主便是贫僧成佛路上的劫,逃不过,躲不掉,贫僧如何来渡….”

“从前贫僧一直不敢正视自己对公主的感情,我一直在骗自己,说贫僧于公主,不过师徒之谊,至多不过怜悯之心…骗多了,连贫僧自己都相信了。可是每每坐禅之时,眼前心底竟都是你的身影,挥不去抹不掉…唯有这些时日在公主府才能心安些许…贫僧至今才想明白,这种心安,源自有你在旁….”

“公主赠贫僧的手串,贫僧不舍得拿下来,却不敢让公主瞧见…那日公主句句诛心,贫僧却不敢睁眼瞧公主,贫僧怕多看公主一眼…便会犯错….”

字体大小
主题切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