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魂归离恨天(一)
咏絮忽然跪在地上,拉着她的裙摆,抽泣道:“看来公主这不是要入宫,而是要去送死——咏絮不会掌印,更不会约束下人,公主要入宫,便带着咏絮一起!” 静檀无奈一笑,将她扶起来,说道:“你明知道我们这府里没一个好的,我就信得过你,你还要来与我添堵吗?如今首要是护住法师,须得里应外合才行,我在里头还没出事,要是这外头失了火可如何是好!”
“衡大人走前要我照顾好公主,如今奴婢怎能让公主只身犯险?!”
提到阿衡,静檀失了会儿神,随即安慰她道:“放心,我自有分寸,我走后你需将各个出口堵死,便是狗洞也不可放过,再给顺子索子灌些蒙汗药,以防他们报信,好在录事告老还乡,否则我还有忧心如何处置他…园子西面有处角门,不管我有没有回来,待天一擦黑,便与刘信带着从那里出去,出了公主府刘信便知道该带你们去何处了。”
见她一直摆首,静檀只好对刘信说道:“若是法师倔强不肯同你们走,便是将他敲晕带走也是使得的….”静檀想了想,又道:“罢了,也不知你能否把他敲晕,还是给他送些掺了蒙汗药的茶过去好些….”
其实她见识过初寂的武功,虽没有试探过,可是也知道他的内力深不可测,估计行伍出身的刘信也不一定是初寂的敌手,可是以初寂的性子,他是绝对不可能答应逃出永安,但是他是天朝的法师,他还是众生的信仰,是这么些年天朝的民心所在,若他没了,那天朝才是真的没了….
在她疯狂的想把他送走的这份心思,其实说是为了天朝,到底还是冠冕堂皇了些,她实在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她不想看着他出事,至少也不要比她先出事….
交代完这些事后,静檀牵了马便进宫去了,宫门外的确如刘信所说——已经沦陷了,她拿着永安公主的令牌,一路也没人拦她,只是她一路走去北宸殿,一路上都是一些穿着戎装的胡人,一些胡人眯着深陷进眼窝的眼不坏好意的上下打量她,看得她心底发毛,逼得她加快了脚步。
“永安公主到——”
静檀前脚才踏进了北宸殿,后一刻就听见了外头小太监传话的声音:“陛下驾崩了——”
静檀一怔,抓住来人就问:“陛下在哪?”
来人却道:“陛…陛下在含章殿…一条白绫自缢了….”
还未待静檀反应过来小太监的话,就听得外头的丧钟响,‘皇帝驾崩’的消息不绝于耳。
静檀狂奔至东宫,就看见了沈皇后触柱,众宫人死命拦着,可惜事发突然,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断了气。
静檀去探她脉息,却见她七窍生血,脉息早断,想来是早早的就已经服了毒….
静檀蹙眉问道:“陛下与娘娘一直在含章殿吗?”
那小太监哭嚎道:“陛下昨夜本来是在回月楼的,后来淮王的人攻进来,陛下无奈退至含章殿,后来淮王进了北宸殿,倒是没有在攻过来,只是派了个胡人来传话,说了什么奴才们尚且不知,但是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宫人前来奉茶….才发现陛下已经悬于梁上多时…..不多时皇后娘娘得了消息,才进含章便触了柱…..”
她又去瞧李煜,暗道:遗容安详,像是走了有一两个时辰….看来这二人,并非是为人所害,而是自戕…..
她抹了一把脸,可叹大哥哥一生郁结,终究没能抵得住李禹的诛心之计,虽不知李禹对他说了什么,可是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静檀料理了二人的身后事后,便一路前往北宸殿。
宫里已经到处是胡人了,如果她没猜错,此刻李禹已经坐上了皇位,却不知嘉名何时会动手….
静檀才踏进北宸殿,便闻见了一股异香…这是回纥人身上独特的味道。
才一踏进殿门,静檀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地上,拜道:“永安叩见二皇兄——恭贺二皇兄大业得成!”
上头的人似乎被她这一举动吓到,沉默了片刻,传来了一个听起来风轻云淡的声音:“三公主来的刚好~”
静檀抬头,果见嘉名坐在李禹下首,一脸的调笑:“新——皇帝陛下才刚刚下令,命人去公主府拿人,公主就来了——”
“却不知静檀来对了没有,陛下与阿连吾殿下拿的人是谁?”静檀意味深长的看着嘉名,他那一个‘新’字说的很重,似乎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嘉名微微一惊,继而一笑,说道:“没想到三公主这般聪慧,我倒是好奇得很,外头传入永安的消息并不多,三公主是如何得知我的身份的?”
上头的李禹冷笑了一声,说道:“别看朕这个三妹妹生的娇憨,其实她内秀,朕也是后来才知道,她其实会装得很….可是连自己的亲兄长亲姐姐都能算计监视。”
静檀垂下眼眸,她怕她此时看李禹一眼,就会忍不住想手刃他的冲动。
嘉名其实是回纥的二皇子阿连吾一事,她知道的时间不早不晚,这些消息刚好是阿衡查到的并夹带在给她的信里,当时上呈给李煜的信是被她动过手脚的,毕竟李煜为人不够心狠,若是知道了嘉名的真实身份,顺藤摸瓜或许也会猜到嘉名这个人之于李禹逼宫,是天外来将亦是一剂随时可能毒发的毒药,尚无这些消息李煜还是对李禹动了恻隐之心,若是知道了,难保不会唤起李煜的兄友弟恭之情,这样一来,兄弟阋墙不知要何时,她等不了,她只想尽早看着李禹为阿衡偿命….
静檀再次抬头直视李禹时,眼底噙满了泪光,“二哥哥…从前臣妹做了许多错事…臣妹知道,二哥哥与臣妹的误会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开的…二哥哥所言的监视,算计一说本来就是没有的事,不知是哪个想二哥哥唆摆的我…如今我也不欲计较…可是二哥哥与臣妹多年未见…二哥哥可否让臣妹好好瞧瞧二哥哥…二哥哥当年走的急,臣妹还没来得及瞧哥哥一眼…这些年哥哥在塞北征战,外人皆道二哥哥是如何如何的英姿飒爽,可是臣妹知道…二哥哥这些年来,过的并不容易…”
闻言,本来一直在低头写着什么的李禹笔头一顿,将信将疑的抬头看她,却见静檀一身茜色罗裙,三千青丝松松挽着,脑后只别了一支梨花簪子,多年未见,她比从前更多了几分风韵,却是打扮得素雅,泪珠子还挂在她眼角,我见犹怜….
本来就几夜未合眼的李禹听了她这些话,心下颇有些动容,却是不敢直视她的泪眼,别开头说道:“朕不管你所言是真是假,朕念你一介女流,从前你碍朕颇多,如今朕也无心与你计较,可是你在永安做的那些事不为世人所容,故你便是来同我卖惨也无用。”言罢,将桌上才写好的卷轴朝她抛下。
静檀顺势站起来去捡那卷轴,只见上头写道:“天朝三公主永安,囚禁我朝法师,豢养面首,不遵妇道,多次干扰先皇李煜之政,有违天家颜面,还以一人之身,令朝局民心动荡,遂削其永安封号,废公主之尊,贬为庶民,于三月十五至东南行梨花刑,以平民怨。”
这个结局她曾经设想过上百次,不过令她感到意外的是,颁布这道圣旨的不是李煜而是逼宫的李禹。
想来李煜是在他的各种威逼之下,还是不肯写出退位诏书,那么她这个恶贯满盈的永安公主,现在被推出来做他日后登基的挡箭牌是最合适不过了,毕竟她如今是众矢之的,众人眼里,只有除了她才天下才能安定,而她一直被李煜护着,如今就算李禹得位不正,众人估计也不会有什么龃龉,在百姓眼里,谁当皇帝,都一样。
不过…静檀坚信,她不会在那天被处以梨花刑….因为在永安城忍辱负重了十几年的阿连吾,是不会看着这样一个弑兄心狠且野心勃勃的人在龙座上坐太久的。
静檀拿了卷轴又拜道:“陛下,臣妹犯的错,臣妹一力承担,陛下没有处死臣妹,这样的结局于臣妹而言,已经是陛下法外开恩了….”
李禹似乎亦未料到她会这般心悦诚服的接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倒是旁边的阿连吾开了口:“听闻法师还在公主府上….”
静檀未待他说完,开口道:“是在臣妹府上,不过臣妹听闻二哥哥来了,在入宫前就遣人护送法师回极乐寺了…这会子应该要到了罢….”
李禹冷冷开口道:“如此便好,你且下去吧。”
静檀蛾眉微微一蹙,凝视着李禹:“二哥哥,你瞧你这眼下都乌青了,臣妹听说你来了,不知有多开心,便喜滋滋的去煮了一碗梨汤,本来想端来给二哥哥,可是这会子却又是一阵难过,二哥哥会不会怀疑臣妹的一片心意…..”
这一句‘梨汤’倒是把李禹的记忆拉回了从前,静檀煮梨汤总是有李禹的一份…
“什么梨汤,且端来给朕瞧瞧….”
殿前的的内侍领了命,果从后殿端了两碗梨汤出来,因为适逢大乱,殿前并无试汤的内侍,见李禹一脸的犹豫,静檀便凑近他,拿起汤匙自己先饮了一口,朝他扬起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说道:“二哥哥与阿连吾殿下放心,没毒的….”
见李禹仍旧不肯喝,做出一脸委屈之状:“我要是想下毒,怎么会挑这个时候,我是不肯竖着出去了吗…”
果然,李禹拿起了汤匙。
静檀又小心的看着他二人:“我尚有几句话想同二哥哥说,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阿连吾便放下汤碗,朝李禹行一礼便出去了。
李禹只将那汤饮了半碗,若有所思的看着静檀,说道:“现下殿内无人,你想说什么——”
话未说完,李禹只觉胸口被刺入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瞧,却见自己胸口上竟然是一把匕首,殷红的血迹顺着锋利的刀刃流了出来,浸透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