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兵临城下
良久的沉默后,初寂开口:“贫僧有一事不解,还请公主明示。” 静檀撇撇嘴道:“你问吧,我却不一定要回答。”
初寂被她孩子气的话给逗笑,“公主就打算这样破罐破摔下去吗?”
静檀错愕,心脏莫名的停了一拍,果然,初寂还是那个初寂,就算她怎么伪装自己,在初寂面前,她依旧是一张可以被看透的白纸。
“法师为人高深莫测,说的话也是让人捉摸不透…..”
“公主不是捉摸不透,公主只是在假装听不懂,这些年来,公主不是一直在假装吗?”
静檀失神了片刻,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如此咄咄逼人的初寂。
“我有什么可假装的?法师想让我听懂什么?”
“假装与贫僧的仇怨,假装自己过得无欲无求,假装一个任人诟病的公主…假装自己遭天下人所唾弃。”
“假装被唾弃?”静檀逼迫自己直视他,“法师可去外头看看,我被人唾弃倒底是真是假,这有何好假装?我又为何要假装?”
“因为公主觉得,父兄离心,姊妹算计,贫僧远走,衡大人亦离去…公主便只剩了自己,只有自己——”
静檀早已经听不下去,张口打断他:“够了——法师以为自己在别人那里有多重要?法师走了我就不能活?”
初寂抹药的手在空中顿了顿,蹙眉道:“这么些年,公主还在自欺欺人,公主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却一直喜欢把自己蒙在鼓里。”
静檀讥诮一笑,说道:“别说的你有多了解我似的,法师以为法师是谁,在别人眼里出淤泥而不染,谁知背地里有多不堪,女戒和贪嗔痴法师没少犯吧?在我这里,你还是那个悲天悯人的佛吗?”
她的诛心之言似乎没能让他动怒,这让静檀感到更加不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好像不管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怒,郁结之下,只感觉喉咙一阵腥甜,再次张口便吐出了一大块血….
而后自己的嘴上便覆了一方帕子,帕子上是浓郁的檀香,抬眼只见初寂正给她轻拍着背,像是松了一口气,语气轻柔:“公主多年来郁郁寡欢,毒素早已经入侵体内,如今又逢外伤,这淤血还是吐出来好些….”
静檀又瞧那地上,果然是一滩乌血,又自觉身上好像也不似先前那般沉重,一时间哭笑不得:“所以你是故意来把我气吐血的?”
初寂轻笑一声:“也不全是…贫僧所言,公主难道还能驳得回吗?”
“你是名誉天下的辨师,我说不赢你罢了…..”静檀默默翻了翻白眼,说不赢归说不赢,可是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初寂面前,不论是两年前还是两年后,都是一张随时会被他看透的白纸。
静檀看着他手里的帕子,上头沾了许多她的血迹,又想着他虽把自己气了吐血,可到底是为了她好,于是略有些窘迫,作势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帕子,说道:“这帕子脏了,容我拿回去洗洗再给你罢….”
却见初寂看着她的眼神有几分怪异,依旧捏着那方帕子,听得他说道:“公主难道没有发现…自己有时候行止…不由心吗?”
静檀眸子黯了黯,苦笑道:“一月前,我瞒着众人去瞧过医官,他说我是入魔之症,我知道,我现在已经…与一个正常人不同了…”
静檀心下一动,不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你与我这两年并无接触…为何会知道…连我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不知道的事?”
只见初寂勾了勾唇畔,低垂着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语气却已经平淡:“因为曾经的初寂,亦是这般行止不能由心…”
静檀一惊,他用的自称是‘初寂’…而不是‘贫僧’,“是因为被人种了月随吗?”
“师父对贫僧有大恩,贫僧不忍看月随害师父至深,故月随是贫僧在师父不知情的情况下,强行种在自己身上的,月随虽蛊人心性,贫僧却有愧,枉为佛陀弟子….”
“难怪先皇后十几年来行为异常,陈娘子更是时而正常时而疯癫…原来月随蛊毒这般折磨人…”静檀不禁唏嘘,“细细想来,与月随沾边的没有一个能免过蛊毒,法师亦是常人,如何能幸免,我一直以为蛊毒发作不过是绞心之痛,却不知更痛的是却是蛊心…..”难怪从前多次在极乐寺见初寂受伤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如今一来倒是解释得通了….等等——
“可是为何我会…..”静檀不解的看着他。
初寂的眼底浮现出那抹熟悉的悲悯,可是除了悲悯之外,却多了一丝紧张,“公主不同….公主是…”
见他停顿,静檀便反应了过来,知他为难,于是自嘲道:“我是自己作的?”
“贫僧不是那个意思…贫僧——”
静檀忽然笑开,认真的看着他:“我知道法师是慈悲为怀才多番救我,从前也是我误会法师甚深,后来我细细想着,法师待我始终不同——”说到这里,静檀垂下眼,眸子又黯了几分,暗暗想道:若说不同,他待岚清才是更大的不同吧….毕竟他们才是一条道上的人….
她回神,又接着说道:“法师收的梨花,我不信与我无关….我不信法师待我没有一丝一毫的情分….不管是那情分是出于怜悯还是怜惜,我相信我在法师那里还是有那么一点位置的…那日法师说要渡我,我相信法师…”说到这里,静檀忽然坐起来,伸手死死攥住他的僧袍,声音颤颤:“我相信法师能渡我,既要渡我…不若带我离开这里,让我跟着你…亦或是你留下来,陪着我….我一定不会再做出那些出格的事的….可以吗?”
静檀认真的看着他,眼里尽是小心翼翼。
却见初寂垂下头来,静檀又轻声唤了一句:“可以吗先生….”
初寂忽然转头看着她,似乎被她一句‘先生’震住,久久不语。
静檀见他的眼底又是那种她读不懂的情绪,不过一瞬,她放开他的僧袍,又恢复了那副戏谑的面孔,“差点忘了,我们早就已经回不去了…我又怎能妄想你能放下你的戒律清规,不顾世俗诟病,与我在一处….”
不待初寂说话,静檀便拉了锦被蒙过头趴下,闷闷的下逐客令:“夜已深了,法师还要赖在我这里不走,是想给我暖床吗!”
她在里头若有似无的听见了一声叹息,而后屋内便没了声音,良久她才探出头来,屋内早已没了人,只余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死一般的沉寂,而他就像没来过一样。
要不是因为她背上沁凉的感觉,她甚至会怀疑他究竟有没有来过…..
次日一早,破城的消息便传来了,这消息比静檀预想的还要快….
静檀早早的便唤来了咏絮上妆,昨日咏絮自作主张的事她此时也无心追究,梳洗后正欲出府,却见门前风吹落叶起,街上无行人,一派萧条之景,正困惑着,远远的就见一人驭马而来,待到近时,才知是刘信。
刘信还没来得及见礼,跪在她面前,开口便问:“公主可是要进宫?”
静檀蹙眉问道:“刘将军这般行色匆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谁知刘信就这样拦在大门口,急道:“公主万万不可进宫去——”
知道事情不对,静檀便唤他进来,让他细说。
本来街上的萧条之景她大概能猜到几分,淮王破城,永安大街自然是要被巡营的人封锁的,可是静檀没有想到,街上的人是被胡人吓回去的,今日一早城破之时,胡人便已经进了城,一路上便对永安人大肆捕杀,街上巡营的官兵死了二十一后,永安百姓便吓得闭门不出,而那些胡人则直直攻入皇城,此时正在北宸殿,同皇帝要人。
“领头的人是谁?是淮王还是胡人?”
刘信思索一阵,说道:“领头的正是淮王…还有一个胡人首领在一旁。”
“那胡人首领长的是不是生的与从前的使臣嘉名有几分相似?”
刘信迟疑片刻,又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