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若是万寿无疆(二)
静檀又问:“想必昨日的事,大哥哥都知道了…那大哥哥准备怎么处置极乐寺?” 只见李煜又垂下头来,闷闷说道:“极乐寺是国寺,处置不得…”
她知道,他犹豫了,“妹妹理解,昨日的事,我们知道,天下人却不知,若是封了寺,恐有龃龉…”她转念一想,心下已经有了一番打算,于是又问:“大公主与国师勾结,大哥哥想好怎么处置大公主了吗?”
“这…她是回纥要的人…”很明显,这是不能处置了。
听了这话,静檀怔了怔,她这下才明白过来,原来岚清执意要嫁去回纥,为的是回纥这块重量级的免死金牌!她的这步棋,下的真远啊…
她知道岚清从来没有在乎过皇宫里的父亲,可是她真的很想听一听岚清的真实想法,在岚清的谋划里,究竟有没有过自己的母后和亲生的妹妹?
说起岚清,她才突然想起一事,按理来说,陈氏常年在宫里,而且时而正常又时而疯癫不认识人,哪里来的番木鳖害人呢,找谁拿的番木鳖呢?如今看来,在宫里传递药物的可能性比较大,而有番木鳖的人除了李禹就是嘉名,但是在当时李禹没有必要弑君,而且这等珍稀的毒药,嘉名的可能更大,李禹与岚清向来没有什么联系,那就有可能是她找嘉名拿的,然后再利用陈氏的疯癫之症,利用陈氏下毒….
“三妹妹?”
回过神来,就见李煜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回过神来,只觉心惊肉跳,自觉自己把人想得太过阴暗了些….
她朝他扯出一个笑容:“我是在想,宫里太闷了,等父皇的事情结束,我想出宫去公主府住着….”
李煜眸子黯了黯,盯着皇帝的牌位,说道:“左右公主府也竣工了,你出去住着也好…只是宫里冷清,你时不时的回来看看皇兄便好了…”
静檀沉默良久,踌躇道:“大哥哥….会削藩吗?”
“我不知道….”
静檀不知道他说的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说….可是她不能再问下去了,与帝王而言,削藩势在必行,可是一旦削藩,兄弟姊妹间的情分,也就断了….不管李煜与李禹还会不会斗,她都无力再去干预了…
……
出了紫宸殿,就见娅白一身素衣跪在廊下,杏眼哭的又红又肿,小脸也是惨白惨白的,见她出来,看了她一眼,复又低下头去,未言片语。
静檀走至她身边,与她并肩跪下。
良久,娅白才开口:“避寒行宫温泉的事是我一手计划的,姐姐她毫不知情….你是不是把我姐姐藏起来了?放过她吧,我已经没有了母后,不想再没有了姐姐……”
她的声音颤颤的,言语间尽是伤痛….
静檀看着她微红的眸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听得她说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与你明里暗里斗了那么多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与你斗些什么,我累了,不想在斗了….”
静檀抬起头来,认真的看着她,说道:“可能我说我并没有把她藏起来,你不大相信,其实你们做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我一再忍让,为的是姊妹间的那点情分,可是我没想到这一次,她做的这样绝,不仅断了我们的情分,还断了你的情分——”
娅白蹙眉看着她:“你在说什么?”
“我只问二姐姐,昨日出事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茫然道:“自然是随人一同在法场念经。”
静檀暗道:这样说来,事情与娅白没有关系….
接着她又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昨日做法事,岚清早早的就离了法场,她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特意去万岁山堵我,就是为了给国师弑君的时间….后来事发,她就不见了踪影…”
娅白瞳孔渐渐放大,“不可能的!”
静檀蹙眉,看着里头的牌位,语气有些冰冷:“我知道这些话二姐姐不会信,不过不管姐姐信不信,这些都是事实,至于她现下在哪…我比你还想知道她去了哪里。”
如果她没猜错,岚清此时应该是在极乐寺,可是她不能告诉娅白….
娅白听后,垂下头来,久久不语….
………
因为皇帝的遗诏里言明,葬礼遵循祖制,于是静檀随着皇子公主守灵一月后,便到了送灵的日子。
送灵这日,静檀抬头看了看北宸殿上方,不免一番惆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李禹不再是她那个明朗爱笑的二哥哥,李煜也不再是那个整日把头埋在画里的书呆子,岚清变得六亲不认,娅白的手上居然也染上了人命…而初寂…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跟着他的步伐,到头来才发现,其实她从未了解过他,她对他的所有认知,不过是与他的其他信徒一样,把他当做诸天神佛一般的信仰罢了….
静檀看着这四四方方的天,不由的出声感叹:“北宸殿的楼盖得再高再大又如何,一抬头,看见的不过是颇大一点的四方天罢了…终究是让人窒息…”
闻言,阿衡困惑道:“公主在说什么?”
静檀勉强的勾了勾嘴角,说道:“没什么,阿衡,等父皇的丧礼结束,我们便出宫去吧,去公主府住着….”
“是….”阿衡知道她还沉浸在悲痛里,故也不敢多问。
送灵这一日,永安大街上的人皆着素衣素袍,跪了一路。
按照皇帝的意思,入了皇陵,众人便把帝后合葬,入殓时,众人发现皇帝的陪葬品里面少了一样东西——曾经作为皇后陪嫁的宝剑青阳,因为怕新皇怪罪,他们也不敢声张。
静檀跟着做完礼后,便向守皇陵的太监打听了红玉的所在,那太监便引着她到了皇陵后头的屋子。
皇陵里的人常年见不到什么达官显贵,因此这里的人都盼望着哪个贵人来了,看她们勤快把她们带出这个比冷宫还冷的地方,故一旦来了贵人,皇陵里的人挤破头也要冲上去服侍,因此此时院内也没有什么人,只剩一个身着褐色衣衫的一个妇人拿着扫帚在打扫院落。
静檀正困惑着怎么不见红玉,那人就回过头来,正好撞上静檀四处张望的双眼,二人这一对视,俱是一惊。
“姑姑——”
静檀奔过去,一下子就扑在还在发怔的红玉怀里,强忍了许久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
红玉反应过来,轻拍着她的背,颤抖着声音问道:“奴婢这不是在做梦吧?奴婢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公主….”
见到故人重逢,阿衡心头亦是一酸,从怀里掏出银钱递给那引路的小太监,走过去朝红玉说道:“姑姑不是在做梦,姑姑见到的何止公主,还有我阿衡呢——”
闻言,红玉抹了把老泪,才堪堪的放开静檀,一面引他们进屋,一面笑道:“若是公主和衡公公不嫌弃,不如进屋说吧,外头怪冷的…”
“姑姑生分了不是,姑姑的地方,哪里敢嫌弃。”阿衡打趣着,又说:“本来是许久未见,见面就该欢欢喜喜的叙旧,公主与姑姑怎么就哭成了这样,弄的奴也想哭了….”
“原是我的不好,见了公主又是高兴又是难过,一时不知道怎么是好了…”说着,几人进了屋,红玉便欲去给他们煮茶。
阿衡见了,忙过去接手,推搡道:“姑姑与公主许久未见,便好好叙叙旧罢,倒茶的事还是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