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活命(二)
“难为公主记挂着，用了公主赐的药，伤好了大半，我怎好意思一直在床榻上赖着。”莺儿说着，不着痕迹的推开正欲给静檀梳头的咏絮，自己上手给她梳头，又道：“知道公主会着急，衡总管现下正在那边探听情况呢，让我先回来告知公主，让公主先不要着急过去，待他回来禀报了再说。” “知道了….”静檀闷闷说着，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可疑，大哥哥真的是气急攻心导致的瘫痪吗，这种病法也实在是诡异了…若不是，昨日已经捉住了阿忠，难道还会有别的内鬼？
回神就见莺儿已经给她挽了一个高高的发髻，静檀蹙眉道：“且别挽这头发了罢，怪重的….”
莺儿怔了怔，她本是想着这两日都是咏絮在伺候公主更衣梳头，自己没有在公主跟前伺候，好容易身子痊愈了，又仗着自己有一手梳头的手艺，便想着在公主与咏絮跟前露一手，好让咏絮知道她在栖凤阁的地位，谁知因为一时掉以轻心，就忘了除了要去重要场合，公主向来不爱梳高髻….
“是奴婢的疏忽，公主恕罪….”
静檀笑了笑，又道：“什么时候在我跟前也这样谨慎了，那就处罚你另给我梳一个发髻罢。”
“是！”
于是莺儿拿了梳子另给她梳了一个流云髻。
至晚间，静檀去东宫瞧李煜，还未踏进含章殿，就见一个内侍领了一宫人出来，个个身上都背着一个包袱，似乎是被遣送出去的模样。
她叫住那个内侍，问道：“这是怎么了？你要带着他们往哪里去？”
内侍见了礼，说道：“因为阿忠的事，太子殿下说要肃清东宫，又说东宫用不着那么多人伺候，便将这些各宫送来的奴才遣送出去。”
静檀细看之下，发现这些人里头多是眼熟的，大多是之前大哥哥入主东宫，各宫娘娘送来服侍的人，别的几个是二哥哥送来的….
踏进殿里，只见李煜此时坐在主位上，与其说是坐着，不如说是‘靠’着，此时他的双腿垂在座椅上，看起来并无异常，殿上空无一人，想来是早就被遣下去了。
“大哥哥…..”静檀小心的唤他一声。
“你来了….”在空旷的殿上，李煜的声音显得无比寂寥。
“大哥哥你….”静檀走近他，却见他下意识的动了动上身，似乎是想要站起来，最终还是无力的坐了下去。
见他这样，静檀纵是想去扶他，却怕伤了他，不敢去扶。
李煜苦笑着说道：“三妹妹，你是不是想要问我，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变成这样….”
“大哥哥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我的腿是我自己弄断的。”只见李煜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她，轻笑了一声，仿佛在说一见很平常的事，就像在说“我今天摔了一跤”一般轻松。
静檀怔怔的看着他：“大哥哥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三妹妹，你知道吗，大哥哥想要在东宫里长住下去，就必须先活下去，这里是一个是非之地，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在盼望着我死，所以我只能自断双腿，让想要我命的人放心且相信，我是一个无能的，对那个人没有威胁的太子。”
听了这话，静檀久久不能回神，她看着他那双不能动弹的腿，心头一时震惊一时心酸，半晌，看着他的腿，问道：“为了那个皇位，值得吗？”
李煜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回过神来又道：“值得的，三妹妹知道人市吗….他日若我有了那个能力，永安，不…整个天朝还会有人市吗？！”
原来….原来这些年大哥哥的木讷，都是在守拙….为的是不露锋芒，不被人惦记….那昨日先生所说的‘尺，度’二字，也是在点醒大哥哥了….先生为什么会知道大哥哥是在守拙呢？先生看似无心权贵，其实….也还是知晓皇室辛秘的思及此，她又不禁想到了无念，无念此人，必不简单….
静檀认真的看着他，缓缓说道：“大哥哥，你其实知道是谁投的毒是不是？”
“.…知道会如何，不知道又怎样…”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阿忠给我下药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但是为了能让阿忠放心，我才一直在喝那药，好在三妹妹你来了，我才能光明正大的扫除身边的人，因为三妹妹，法师才能在众人面前，替我说话，所以此番，还得多谢三妹妹给了我一个契机。”
静檀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不知为何，她现在看着李煜，竟然生出了几分陌生感，面前穿着黄袍的人，与她记忆中的那个不爱说话，日日只在书里做文章的大哥哥，像是同一个人，又不似同一个人….
想起门口那群宫人，她又问道：“那些宫人，他们会被送去哪里？”
“大概是浣衣局，妹妹别怪我心狠，你也知道宫里的规矩，被遣送的奴才，永不复用。”
宫人一旦进了浣衣局，便没有再出来的一日，那个地方虽被称作浣衣局，做的都是宫里最下等的活，在那里浆洗衣物算得上是一个美差，难的是每日倒夜香，清洗用具，还有伺候下等主子…所谓下等主子，是浣衣局的各班领头内侍，因少有地位高者去那里，故那里的奴才，也都成了主子。
“我知道的，那大哥哥好生歇息罢，过些日子我再来瞧你….”
静檀才走出东宫，脚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抓住，把她吓的连连后退。
“三公主救救奴婢吧！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不知道，奴婢不过十五，不想葬送在浣衣局那地方——”
她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是一个面容稚嫩的小婢子抓她，没等她开口，之前那个领头的内侍就跑过来骂她道：“谁让你跑的！公主是什么样尊贵的人，你也敢拿你的脏手去摸她！”
那人一面去拉扯那个小婢子，一面朝她赔笑道：“这丫头不懂事，满口胡言，公主勿怪。”
“她犯了什么事？”静檀冷冷的看着那内侍。
“回公主，奴才是浣衣局的，奉命来东宫领人，奴才只知既然是被发配到浣衣局的，那便是犯了事的，奴才只管拿人，至于犯了什么事奴才不知。”
说着，朝静檀行一礼便拉扯着那婢子走了，静檀立在原地出神，她能救人吗，她救了这一个，剩下的该怎么办，再说人是东宫的人，她有权利管吗？
那个婢子的错，就是被主子送去了东宫那个是非之地….那么错的究竟是谁？是她主子，还是东宫的主子…
她又不禁想到，皇室薄凉，像先生那样的人，将来无论是谁继承大统，想必都会疯狂的想把先生留在身边，无论是对夺取民心，还是国君处世，都会大有裨益….所以王右君才会一直那样劝导先生，为的是什么，现今看来，为的应该不是父皇….想来王右君此人，背后的目的也不会单纯…..
“好巧啊公主，在这儿都能遇上！”
静檀转头一看，原来是黄山。
“黄大人这是去哪里？”
“微臣去给康宁殿送香。”
静檀看了看路，果然是去康宁殿的方向。
“还是皎娥浮白香吧？”见他点点头，静檀又问：“皎娥浮白香这么些年只供康宁殿使，想必是极好的香品，什么时候也给我栖凤阁送些去，好让我也闻闻。”
黄山突然暧昧一笑，道：“这香公主可闻不得，此香又唤作鸳鸯香，公主如何用的？”
听到鸳鸯香，静檀不免有些尴尬，虽对香料知之甚少，可好歹也知道夫妻帐子里多焚鸳鸯香，以供调情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