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金秋(五) - 寂寂檀香晚生烟 - 鱼归池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第五十八章金秋(五)

她说完那些话,便觉口有些干,拿起自斟壶饮了几口。  听完她断断续续的往事,初寂看着她,轻声说道:“贫僧能感知到,霁月内官对大公主的忠心可表日月,即使在最后的时刻想的亦是大公主的名声….但是他在宫里困了这许久,想必最后的时刻对宫外是有执念的,否则也不会答应公主的劫狱了。”

听了这话,静檀看着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心内的触动不小….是呀,霁月对大姐姐的心那样真,他是宁愿死了也不愿离开大姐姐的,她那漏洞百出的劫狱计划,霁月为什么会答应呢?自然是想出宫的,从前她问过阿衡,霁月从小便入了宫禁这么些年一直做着一些杂事,便算是后来跟了大姐姐也无实权,自然比不得阿衡能时时出宫的身份,那霁月他对宫外还是心存憧憬的罢?她不知道霁月出宫后发生了什么,她后来想,或许是霁月在宫里待得久了,遇上了歹人.是她那时疏忽了这些,一切都还来不及补救,便得到了霁月身死的消息….

半晌,静檀苦恼道:“可是若不是因为我,霁月他后来就不会….”

“霁月内官不是那时的公主,他有自己的选择与考量,许多事情,其实并怪不得谁。”

静檀一脸的气馁,低下头扁嘴道:“.…..我那时确实没什么脑子,老出一些馊主意。”

初寂失笑道:“公主的关注点偏了一些,世间万物的生死自有它定数,公主毋须太过自责,其实并不是梦魇抓着公主不放,是公主抓着那段回忆不放,才生出这一段忧思。”言罢,瞧她一脸失落,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碰到的却是高高的发冠。

初寂的手在她头顶上僵住,他这一举动被静檀看在眼里,见他正要收回手,她一把抓过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脑后,转悲为喜道:“先生既然伸出了要安慰我的手,何必收回呢?”

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脑后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又收了回去,听得他唤了一声“公主。”她知道,先生这语气是在警告她不可无礼。于是只得促狭的朝他做了个鬼脸。

忽的她想起一事来,忙问:“对了先生,如果是烈性强的渣药倒在花土里,会导致那花即刻枯萎吗?”

“这倒不会,虽是有害,却也不至于即刻枯萎。”

见她若有所思,初寂便料到她遇上了什么事,轻声问道:“公主可还记得那日没答出来的三重境界?”

静檀撇嘴道:“我如今已经背全了,这第三重便是获得开悟,一花一叶皆是佛理。”

初寂低声笑笑,看着她的眼神出现了她熟悉的悲悯。

她开始自我怀疑,问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他看向窗外,缓缓道:“最初,见一物,经一事,是它原本的模样,所见及所想,深入了解后发现,并不是自己所看到那样…再后来对事物有了一定的考量后,事物的表面形态便不再能迷惑已身,万物也就回归了本来的模样…这便是佛曰的: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静檀看着他的背影,反复思量这些话,犹如醍醐灌顶,先生这是在告诉她,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蒙蔽…..

“静檀受教了!”

初寂转身,却见静檀正交手朝他躬身一拜,伸手虚扶她道:“公主言重了。”

静檀直起身来看着他,笑道:“若先生能饮得酒,静檀此时少不得是要敬先生几杯酒的。”

“才正经了没一刻钟,公主现下又胡闹起来,可是醉了?”初寂无奈一笑,将她的自斟壶拿的远了些。

“先生可别小看了我的酒量,我只是听方才先生所言颇有感触,非得几口解忧水才能配得上着一席话,先生拿我的酒作甚,又不教先生喝酒….”说着便要去拿那酒壶,却被初寂拿的更远。

反正那酒也没剩了多少,静檀也不再去抢,才来时的忧思此时减退了不少,见周围也没有椅子,心头一动,便跳到桌上坐着,这个位置刚好能与他平视,调笑着问他:“世人皆传先生是早慧神童,我偏不信先生幼时没有什么错处。”

初寂轻笑道:“自然是有的。”

“先生真的有过错处?”静檀讶然,她不过是随口打趣一句,不想还真有。

只见他笑道:“只是公主没有看到罢了,贫僧幼时喜欢梵文,故只在梵文上用心,初时习字时在汉家典籍上总不如意,《史记》《春秋》总能背混,还因此受了师父不少罚。”

这话提起了她十分的兴趣,幸灾乐祸道:“先生受的是什么罚?可是挨手板?”

“也挨过手板,不过多半是关半年禁闭。”

静檀打趣道:“连惩处也是如此的无趣….先生年幼时担着‘绝世’之称,不想只是在梵文上,在汉文上却是迟钝的….欸,先生也读四书五经吗?”

见他颔首,她又奇道:“可是儒家经义多推崇三纲五常,不是违背了佛家的道理吗?”

初寂莞尔一笑,自惭道:“也未尽然。贫僧不喜世人的功利性,才更爱佛经一些。儒家将人分为三六九等这一点,贫僧自是不敢苟同,故幼时曾多次与教书的先生顶撞,师父知晓后,倒也没少罚贫僧。后来永安一次释儒之争,贫僧那时心气好胜,便莽撞的上了道场,与对方辩论。后来虽赢了,却因为争强好斗,被师父罚了禁闭,磨了磨气性,后来才不会那般莽撞。”

静檀记得他这一段典故,当年永安儒家兴起各种反佛的辩论,佛家反辩的道场自然也开设了许多,只是各有各的理,你方唱罢我登场,硬生生辩了一年之久也没个定论,那一场释儒之辩,主辩便是燕学士,当时的燕学士是新科状元,皇帝身前的红人,血气方刚,永安极少有能辩论过他的,后来那次道场上就出现了初寂,他连胜了好几场辩论,最终与燕学士对阵,以“破空”之题,从对方论点寻找突破口,最终一举获胜,从此名声大噪,因为当时初寂就只有十三岁,故被尊为神童。

静檀感叹道:“那可是神辩啊!”可惜当年她才三四岁,若是再大一些,说不定还能央着父皇去观一观那名场面,年少的先生坐在道场上,想必一定是傲气十足,英姿勃发的…

二人正说着,忽的听见前院响起一阵拍手叫好声,二人才意识到离席已久。

初寂回头打量她,只见她双颊微红,轻笑道:“不知公主还能走否?”

静檀暗道:难道她方才因为站不住才坐桌子的想法有那么明显?其实刚来的时候换骨醪的后劲上来,她便已有了些醉意,但是后来被先生一惊,又听了这许多醍醐灌顶之言,酒早已醒了大半,灵台也清明了许多。

“先生可别太小看人了!”言罢跳下了桌子,径直往外面走,还不忘拿上那个空了的自斟壶。

初寂哭笑不得的跟在她后头,才走了两步路,心头忽然一紧,步子顿了顿。

前方的人回过头来笑问:“先生怎么还在那里?难不成闻着我这酒香也醉了?”

他捂着胸口的手及时收回,尽量将语气放的平缓:“恐伤蝼蚁,便走的慢了些。”

静檀听后,也没察觉出异样,只是放慢了脚步,待他走上来,又跑去他后头跟着。

二人回到席间时,一曲歌舞方毕,因为席间笑闹声嘈杂,故二人悄然回席亦不曾有人发觉。

但是这个不曾发觉并不包括皇帝。

“此时歌舞已毕,法师才来,可是路上遣去接法师的人不好,耽搁法师的时辰了?”皇帝明显等了他半日,他一开口,众人鼓噪的声音明显降下来。

“兴乐宫位置颇高,贫僧来时被这里的月色迷住,才迟了些。”温和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疏。

静檀咂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父皇给先生一个台阶下谁都有面,没想到先生居然实话实说。再看父皇的脸色,果然尬了几秒。不过要是先生肯顺着这个台阶下来,也不是他认识的先生了。

“这歌舞到底不如咋们那儿的,也难怪初寂法师来迟了。”也不知是使团里哪一个说了这么一嘴,偏生是四下安静的时候传出来,好巧不巧的传入皇帝耳朵里。

李禹开口道:“我们宫里也有胡姬,跳的胡旋舞也是不输的,这《十二天魔舞》不仅糅合了胡旋舞,还掺入了迎佛舞,来使在汗庭日日瞧着胡璇舞,永安的胡旋舞跳的不如西境的纯正也是有的,便是纯正,若在永安也是日日的胡璇舞,岂不是白来了这一趟。”

那使臣无言以对,这时笑道:“二皇子误会了,他并不是那个意思,也不是舞姿不对,实在是因为汗庭的舞姬在跳舞时台子上自成一种香气,这是汗庭舞的精髓所在,永安自是不会有的。”

听他话语间似乎有看轻永安之意,李煜在上席双眉蹙起,有些恼怒,又在病中,双颊微红,低声说道:“他这是在说我们永安的舞姬不如人吗?”

李禹轻声安抚道:“皇兄勿急,兴许他不是这个意思,我也曾听闻回纥的舞姬会跳那种舞,好像唤做《天女撒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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