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金秋(六)
静檀举起酒盏,朝对面笑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大人在西境看惯了撒香舞,身在永安,大人只当领略永安风土人情才是。若是同化了,还有什么汗庭永安之分呢。” “静檀不可无礼。”座上的皇帝出言警告她,其实这个场合她出言不管怼不怼使臣,众人都不会计较些什么,毕竟她的身份不低且还是皇帝子女中年龄最小的。
嘉名应声将那酒饮了,那几个使臣亦随嘉名将酒饮了。只听嘉名笑道:“三公主所言极是,确实是我等计较了些。”
他身后的使臣盯着静檀看了半晌,突然笑道:“方才曾去参拜过三公主,却在三公主经过时闻见一股子的汗庭香草的气息,想来是有缘分的,却不知三公主可会得舞艺?”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议论,虽说不知道中原的礼节情有可原,但是这使臣实在是大胆,居然堂而皇之的要求天朝的公主献舞,别的两位公主也就罢了,毕竟是文舞双全的,只是永安谁人不知三公主是个娇憨的,文墨不通,琴棋不通,更别说舞技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又不好将舞乐司的重新叫上来,再说叫上来不会撒香舞也不能叫胡人心服口服,这下在胡人面前可是要丢脸了…..
听了这话,静檀下意识的将眼光转向初寂,却见初寂刚好看过来,看他张口似乎正要说什么,她知道他是想要替她解围,可是若开了口,永安官中女眷皆在此,她们会怎么议论先生,她不敢想…
静檀终究没给初寂开口的机会:“不就是跳一个舞吗,此等雅事静檀乐得自在。”
李禹对她说道:“中秋夜宴歌舞本就是用来助兴,三妹妹有心献艺是好的,至于舞是好是歹不必太放在心上。”
静檀朝他笑笑,颔首示意她知道了。再看向初寂,他眸子里是她读不懂的情绪。
静檀退了席去更衣,阿衡在身后抱怨道:“公主这回来的也忒不是时候了,公主虽能舞,却只精通水袖和霓裳两种,便是这两种也从未示于人前过,迎佛舞也马马虎虎….哪会跳什么撒香舞啊,早知会被如此为难,倒不如公主直接缺席…”
“阿衡你能不能别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撒香舞唯一的特别之处不过是撒香一点,宫里有的是香粉,管他是不是汗庭香,现下也不拘这些,难的是要跳什么,中原舞不得跳,回纥舞又跳不好,怎么跳才好让他们心服口服….”她一面说着,一面进了兴庆宫一间阁楼里更衣。阿衡当即便遣人去取香粉。
舞乐司的姑姑听闻她要跳舞,一早便在此候着了,十二天魔舞的衣服是按照胡人的服侍来制的,只是不知她要跳的是什么,便开口问道:“不知公主要穿什么?”
静檀看着这些服侍沉吟了片刻,偶然瞥见角落里十二天魔舞中扮演观音的头上戴着的莲花冠子,突然灵机一动,心中便有了主意。
就在静檀去更衣之时,台下女眷们皆是看戏的,贾氏不冷不热的说着别成了笑柄才好。
这边岚清抿了一口茶,悠悠说道:“亏得王少尹这夜不在席间,三妹妹跳舞是难得一见的,不知若是他看了回作何感想。”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是她们两姐妹能听到的程度。娅白翻了个白眼,说道:“与右君哥哥又有什么相干。”
岚清笑道:“我瞧着三妹妹近年来出落的越发水灵,王少尹又时常与三妹妹亲近些….也是我闲人多事,胡思乱想罢了,你很别放在心上。”言罢,抬眼看了看坐于他们对面的初寂,他只是低头抿茶,自从静檀走后他眼神一刻也没停留在这边。
娅白绞着手帕子说道:“右君哥哥早前还送了些月饼果子来给我,我瞧着都是我平日爱吃的…不知姐姐可收到了?”
岚清讶然道:“哦?我却是没有收到,不知三妹妹收到没有,不过细细想来,王少尹对你还是颇用心的…”
“是吗….”娅白盯着案上被她咬了半口的月饼,陷入沉思。
二人说话间,忽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银铃声,台下众人纷纷抬头,注视着轻移莲步上来的女子,众人表情各异,有赞叹的,有惊诧的,有困惑的,更多的是一脸看戏的表情。
只见台上的女子裸露着脚腕,赤着脚上来,两只白皙的玉足上套着银铃,随轻移的莲步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却是悦耳,丝毫不觉聒噪,下腰围着小袄,腰上系的珍珠璎珞勾勒出纤细的腰身,裙裾随步子飘飞。上身是月白暗纹的水袖,却在肩处束了结子,脖颈上套的五彩鎏金的项圈靠着若隐若现的酥胸,姣好的身形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展于人前,秀发被头上那顶玉珠流苏莲花冠子束起,从顶上倾泻而下的是如烟般轻柔的头纱垂下,顺从的垂至她的腰后,将她脑后那支微不可查的梨花簪子十分恰当的遮住。
下面有人议论道:“倒像是敦煌壁画里走出来一般…”
又有人驳道:“若说是像敦煌壁画,倒不如说是像观音下凡”
静檀在众人面前停住,拜道:“父皇,儿臣不才,作不得撒香舞,现只令乐师随意演奏一曲,静檀听声而舞,还望各位不要嫌弃的才好。”
众人心下一惊,又是一喜。惊的是听三公主这话头是要应乐作自创的舞,担心她非但跳不好还失了颜面,喜的是见三公主一脸的自信,心里对她又有了几分底气。
方才行礼之时她便让阿衡悄悄同乐师打了招呼,此次奏的乐必得是佛曲《提梵》,此曲由曲项琵琶奏出,风雅却不脱俗,且后半阙是西域的调子,正正适合她将要跳的舞。
乐声缓缓响起,静檀轻提着步子,踩着乐师的鼓点,头纱随她的身形微微摇晃,破空一声丝绸与丝绸响撞的声音,她身上的水袖在她手里甩开,就像两条柔软弯刀,听话的随着她的身姿摇曳,乐声微急,玉袖自生出一种风流,时而半空中舒卷,时而游龙般随她旋转,唇角似笑非笑,一双含水眸子只是关注着玉袖,仿佛孤芳自赏之态,又似成另一种江南烟柳戏子的清冷与婉约。
忽的琴声中止,那头纱被抛起,乐声紧跟着变调,从曲子里生出西境大漠风沙来,她应声跃起,在空中打了一个同月一般圆的弧度,地上的影子随之舞动,曼妙的身子尽显,双手缠绕,不知是节奏控制着指尖,还是指尖控制着节奏。
乐声逐渐加快,她忽然想换了一个人,原本清冷的眸子漾上媚意,欲语还休,眉宇间是另一种风流,眸子若有似无的略过左席,直逼得人追寻到她的目光才罢。
众人看的痴迷,恍惚间鼻间袭来一股金桂的清香,正待细闻,那急促的乐声却戛然而止,鼻间的香气亦随之消失。
《提梵》的乐声才罢,余音却是绕梁三尺,众人恍惚之际,再次抬眼看台上时,台上那流风回雪般的人却不见了踪影,让人不禁疑惑方才一舞究竟是真是幻….
不知是哪一位郎君先回过神来,用力鼓了掌,余下众人才回神,兴乐宫霎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
嘉名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初寂,轻笑道:“不知法师觉得这舞如何?”
其实方才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初寂身上而非随乐起舞的静檀,在静檀更衣上台的那一刻,他便注意到初寂握着茶盏的手关节渐渐泛了白,身形微微颤了颤,表面虽看不出什么异样,无奈他坐得近,居然瞥见初寂手里握着的茶盏内壁尽是裂痕!看起来像是他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痛苦,在静檀跳舞时他一直低敛着眉眼,嘉名察觉不到任何情绪,只是初寂这一系列怪异举动难免勾起了他的好奇,联想方才,得出一个结论,当朝法师,居然看不得女子跳舞?难怪是在舞乐司的人退下之后才出现….难不成是又什么厌女洁癖?
谁知初寂此时似乎已经恢复如常,淡淡的回了一句:“僧不僧,俗不俗,人不人,妖不妖。”让人察觉不出任何情绪。
回纥的几个人听后却是一脸茫然,嘉名默默说道:“法师这是在打佛偈呢…..”
只见初寂手执着那个裂了一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不语。
上头皇帝发笑,问道:“小女拙劣的舞技,不知来使觉得如何?”
那个回纥的使臣连连感叹:“三公主将中原舞与汗庭舞巧妙的糅合在了一起,若仙似妖,果真妙极!”
嘉名笑道:“想必这就是中原人所说的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了罢,三公主的舞技,嘉名佩服。”
皇帝一脸的暗爽,却是佯装惭愧道:“来使谬赞了,小女胡闹,不过雕虫小技,给人取笑一回罢了。”
静檀这一舞倒是有力的给永安争了面子。
再说静檀退席更衣后,在那阁楼里找了半日的东西,掌事的姑姑问道:“公主丢的是何物,告诉我们也好一齐找找。”
“一支梨花簪子。”
原来静檀回来卸了钗环后,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支梨花簪子,因是她素日喜欢的,她便舍不得它就这样丢了。也不知是因为方才在台子上跳跃太猛掉来,还是回来的路上掉了,亦或是被人偷了去。
那掌事的听了后,又吩咐人在来时的路上搜寻,半晌,依旧是寻不见簪子。
阿衡一面寻着簪子,一面说道:“会不会是方才跳舞的时候掉在台子上了?只是席间那么多人,现下怕是不好找….”
静檀沉吟片刻,叹道:“筵席散了以后再找罢….”
二人说着,重回了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