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旧事
陈家旧事
除夕春节这样的节日,以前陈宿辛只和奶奶一起过,小陈沧会被父母接回去,等待快要上学了又送回来。
陈宿辛身份特殊,这个家能接受他的只有奶奶和陈沧,有直系关系的那个人是从来不愿意见到他的。更别提在这些象征着相聚、团圆的节日里。
那是某些人虚与委蛇的表演时间,他也宁可不参与。
其实可以理解,一个被畸形的爱强迫后不得不留下的孩子,能允许他存活就已经算很宽容。
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来着?陈宿辛看着落地窗外被月色包容的松针树,回想不起答案。
但是永远无法忘记听到事实那刻的震惊与恐惧。
谁能轻易接受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呢?
陈宿辛想到这一点,就有些想吐。
身为他父亲的那个人,应该也是这样吧。所以即使尽力隐藏,眼中还是会透露出厌恶。
陈宿辛将目光移向自己的双腿,讽刺地想到也许那人阻止自己结婚生下后代也算一种积德。
即使是第三代,患遗传病的几率也非常大。
“你的母亲从小就很执拗…而你父亲又残酷冷血,一个个都有毛病…是我没有将他们教育好。”回忆起奶奶弥留之际,难得没那么严肃,握着他的手说了很多。“还好,你没有变得像他们那样…如此我也算减轻了些罪孽……”
老太太以前是宅子里的大小姐,后来随丈夫留过洋,操持家中大小事务,是个很能干的人,没想到临终却说起了罪孽这种词。
奶奶过世后,他就没再过过春节。在国外留学生会一起开派对,他不愿去。回国后更不想多见那些视他为眼中钉的亲人,依旧是独自待在家里。
不过,今年不一样了……
“小叔,你再不开门我就打电话给前台了……”陈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听起来已经很不耐烦,“早知道你会偷偷把药倒掉,我就不该陪你出门!”
陈宿辛抿嘴,药太苦了…继续装不在房间吧,小沧肯定会放弃的。
门口陈沧低声骂了句脏话,这里面要是郭劭,早眼力见十足地开门求饶了…陈宿辛就仗着是长辈他不舍得动手,蹬鼻子上脸!
好半天没动静,陈宿辛推动轮椅慢慢来到房门前。他看不到猫眼,只能屏气去听门外有无声音。
犹豫着要不要开门查看,如果人不在就趁机逃跑时,智能门锁突然亮起,陈宿辛惊呼一声,还没操控轮椅后退,陈沧就猛地拉开了房门。
那一刻,陈宿辛很后悔进屋时没有将防盗链也给挂上。
“抓到了……”
其实陈沧没做什么,他甚至没碰对方,只是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地在人房里待了一晚上,床够大能让叔侄俩睡下,但还是有人睡不好。
那之后,陈宿辛再也不敢不按时吃药。
会改变主要是陈宿辛被自己吓的。即使面对过不少勾心斗角,也没见有谁敢站他面前这么直接黑脸。陈沧又不受限于他,要是不想陪他,肯定一扭头就回小男友那边去了。陈宿辛怎么乐意?再加上知道人是关心自己的身体,今后就算端到眼前的是冒着紫泡泡的毒药他也会喝下去…也许!
年纪上来后觉少,天刚亮陈宿辛就醒了。他腿脚不便,起床肯定是大动干戈的,不想吵醒陈沧于是就躺在原处没动,偏头盯着侄子的睡颜发呆。
陈沧小时候还是经常和他一起睡的,那时候人小小只,抱着个小熊玩具——他求老太太很久她才给做的,手感比外面商店里卖得都好——睡在身边像只小羊。
现在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
在自己不知道的岁月里,他已经从小孩子长成了可靠的男人。
陈宿辛看过调查的资料,一个含着金汤匙出生、当了二十年小少爷的人,脱离家族后却像是报复般走上了令人担忧的艰险之路。
他心里有些发酸,陈沧经历危险、痛苦时,自己都不曾守护在他身旁。当自己终于掌家能庇护他,陈沧已经脱离泥潭,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其实也不必那么自责,陈沧做混混的那几年,老爷子看不上这个堕落的孙子,把下放给二儿子一家的权力收回,正在对他陈宿辛下手。
风雨摧残桃李枝,东园无树不离披。
早年视他为蝼蚁,施舍一点疼爱都不肯,到老为了延续家业用尽手段逼他回来。残酷且冷血,评价真准确。
陈宿辛伸手揉揉眉心,闭眼不愿再想。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总是会想起这些难过的往事。
叔侄两人既像兄弟又像父子,也许当年老太太把没人管的小孩领回来养在身边,就是为了让两朵浮萍互相依靠,别在陈家这条复杂的河里随波逐流。
陈沧醒来看见小叔时有些懵,睡眼惺忪地问人怎么跑自己床上来的,说完才想起昨晚的事。
陈宿辛笑着揉他的脑袋:“应该是你在梦里把我擡过来的。”
又一起躺了十来分钟,确定好今天的出行计划。陈沧坐起身来,打算先帮小叔洗漱。
“我自己来就行。”这两天出门在外,洗漱换衣什么的就算是他的复健运动。
看人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借助轮椅一步一步走向卫生间,陈沧有些心疼,但医生说好好坚持大概四月份就能完全脱离轮椅,多走走是好事。
小叔的腿不能坐长时间的飞机,所以两人并没有出国,现在在南边较为温暖的城市,打算在这边旅游过年。
不少人为了双倍工资调休工作,观光景点也还算热闹,两人没带助理秘书,出行也没遇到什么不便。
路过小吃摊,陈沧给小叔买棉花糖。
等待的过程中,一个小孩站在旁边盯着他们,没有看见他家长。陈宿辛犹豫着要不要问问他是否走丢的时候,那小孩突然把手上的糖葫芦扔向他。
糖葫芦砸在外套上,掉下去时还撞到了轮椅扶手。
“你干什么!”陈沧立刻半蹲下去想用袖子替他擦,被陈宿辛拦住。冬天的衣服穿得厚,没有什么影响。
小摊老板解释:“这小孩脑子有问题的,你们见谅见谅。他家前些年做生意得了钱,想要儿子就去搞什么手术。结果这小孩长大了居然是这个样,现在他妈跑了,他爸在外面做生意养小三,人就托给家里老太和他姐姐养——诶李枝你姐哪里去了!”
他说话带乡音,到最后直接用当地话问起了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