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门当户对 - 春闺南柯梦 - 钮钴禄淑芬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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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门当户对

第25章门当户对

“怎么还不出来?”嫣如等了一个时辰,拨给女人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在树下来回踱步,眼睛瞪着贡院门口,恨不得当场冲进去揪人。

柳襄觉得奇怪:“这个点,按理说也该交卷散场了。”

“你们不知道啊?今年里头,”旁边的中年男人接话,头冲着贡院点点,“舞弊,懂吧,估计还得等一会。”

“舞弊?”柳襄和嫣如惊诧。

那男人煞有介事,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没错,开考头天就抓到了,有人把小抄夹在鞋拔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被发现了。那考生直接被提去天牢。我弟弟是牢头,真的,信我。”

“难怪这么久。”柳襄担忧,“发现舞弊,便要暂停考试,重新清场,检查,能耽搁不少时间,离场也得延迟。我这朋友本就紧张,考场出了这样的事,不知她还能不能安心做完题。”

“完了呀,姒蕊只怕是在考场发疯。”嫣如的忧心忡忡中,参杂几分幸灾乐祸。她向来暗自愤愤郑姒蕊比她好看,扪心自问,她虽早早决定不会参加科举,却不希望身边的任何同学高中及第,冒出过得比她好的苗头,于是本能地期盼起郑姒蕊双手发颤,握不住笔,写不下字交白卷的场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中年男人摆出老者见惯风浪的姿态,“要我说,有人舞弊才好,有人舞弊,皇上知道,生气了,查得更严,把内些想走关系的、顶替的、夹带的牛鬼蛇神都被收拾了,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家的闺女,那就更有指望了。”

“老伯所言极是。”柳襄行了个礼,以谢男人的宽慰。同嫣如分着吃了几份果子,在太阳西沉之际,散场的钟声终于在所有考生亲友们的千呼万唤中,敲响:

“邦——邦——”

院门大开,考生鱼贯而出,少女们脸上神情或悲或喜,急匆匆扑向四面八方。柳襄和嫣如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中寻了许久,才见郑姒蕊抱着东西,深一脚浅一脚,木讷呆滞地出现在院门处。她心思不在走路上,脚没擡到位,被高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

“我们在这!”柳襄冲着那头挥手,引着那泥塑木雕般的人向他们挪去。郑姒蕊到了好友身边,嘴巴刚开打一半,胃中一阵翻涌,她即刻弯下腰,撑住树干干呕,头重重地沉下去,明明肠胃空空,地上毫无秽物,可喉咙之响,动静之大,似乎要将五脏六腑全吐出来才作罢。

四周人来人往,且多为锦衣华服。嫣如嫌郑姒蕊的行径丢脸,身子往柳襄身后藏,努力撇清自己和不堪场面的关系:“考个试,至于吗?”

郑姒蕊逐渐恢复,扶着树支起上半身。这四天定是不好过,她的发髻松了些,青丝耷拉在耳边,腻成几缕,脸上浮着油光,大眼被乌青包围,眼白缠满血丝,加之方才过于剧烈,泪水鼻涕全被挤出来,狼狈十分,与“好看”二字毫无瓜葛。嫣如今日盛装,难得有个比她漂亮的时刻,二话不说,掀开帷帽,拿着手帕给郑姒蕊擦脸顺气,精心侍弄过的脸侧在对方旁边,手上动作是在关切,头却扬起来,朝着四处抛媚眼,恨不得让柳襄即刻画下来,好将来时常回忆此番千载难逢的艳压。

可惜柳襄愚钝,他打开嫣如的水壶,递给郑姒蕊缓缓:“里头的事我们听说了。”

“我差点没写完。”郑姒蕊吸溜鼻涕,“清场检查,正是考明算。有道题,我好不容易想出解法,结果停下闹一通,再进去写,我又忘了解题的路子,脑子浑浑噩噩的,后头的算数也写得乱七八糟。”

柳襄道:“那后边的三门呢?”

郑姒蕊呆愣愣地回答:“写是写完了,可我也不知道写得如何,糊里糊涂的。我觉得一点都不好,我完了,我考不上了。”

“考都考完了,还想这些,走,柳襄请我俩吃饭,咱们吃饭去。”嫣如满不在乎,拉着郑姒蕊要走。胳膊上猛不丁挨上别人肌肤的温度,郑姒蕊一哆嗦,忽然蹲下去,头埋在腿上,哭得歇斯底里:“我完了,我写得一点也不好,我完了,我考不上了。”

十年寒窗,一朝科举。数千个日日夜夜的期盼落幕结束,郑姒蕊便像田间被拆下支架的赶雀稻草人,软绵绵瘫倒在床榻上,说不清是病了还是没病。易彬的小丫鬟彩鸳来递了帖子,请她去易府里小住一段时日,她也推脱身子不适,闷在书院里。以前捞到些空闲便要埋头苦读,如今无事可干,倒是像极了嫣如,翻开书本,头晕眼花,一个字都落不进眼底。浑浑噩噩地挨了大半月,距离放榜之期还远得很,她索性又去寻了一堆活计,忙碌得回房便到头而睡,再无暇寻思成绩。

当青秀山的桃花绽放,科考终于迎来放榜。

贡院比开考那日还热闹,老早,各家的车马排在远处,仆人们挤在前头,替主子们等发榜。不少布衣百姓一簇一簇,站在展板附近,有双手合十求菩萨保佑的,有临时跟周边摆摊道士算卦的,有的春风得意,似乎功名早已是囊中之物。周围嘈杂一片,柳襄陪着郑姒蕊到前头等榜,嫣如不愿过去挨挤闻汗臭,站在树荫下置身事外,掏出随身小镜子检查妆容,毕竟在场有不少陪着姐姐妹妹而来的纨绔少年郎,她是得了个绝色,也需好被人搭讪的准备,这是一个美人的修养。

张贴榜单的人迎着上百束期盼的目光,在万众翘首中款款出来,分散的人流涌向贡院门口,喜极而泣和悲痛欲绝接连响起,嫣如的心被牵动了,悬在半空矛盾。她希望郑姒蕊能一举高中,平步青云,她也能与有荣焉,出去炫耀自己是京城女官的挚友,听得旁人一句“能有如此好友,想必也是个及其聪慧的才女”。但体内一处阴暗逼仄的角落,却发出一丝声音,殷切地期盼郑姒蕊落榜。是的,郑姒蕊落榜对她毫无益处,可她不由自主,向往对方名落孙山。绥朝的女人是能科考,却不能像男子一样考到年老,女子到了二十五岁,若再无缘中举,那便再也不能踏入考场。郑姒蕊这些时日,为着科考变得黄干黑廋,憔悴不堪,大失美貌,嫣如嫉妒郑姒蕊与生俱来的漂亮和聪慧,看着她如今的枯槁,心情大爽。她知道郑姒蕊脆弱,若真考不上,必然半疯半傻,接着丑陋下去,她受够了走在路上,别人都在夸郑姒蕊漂亮,也受够了除柳襄以外,所有男人都跃过她眼巴巴盯着郑姒蕊,从前雅集上的落寞和追求卢之岭无果的悲伤似乎又重回心间,催化了嫣如的恶毒。她冲着青秀山铁槛寺的方向,殷切地祈祷,郑姒蕊十年心血付之东流,今年考不上,明年接着考,屡战屡败,折腾到二十五岁,人老珠黄,再难嫁人。而她尤嫣如,则成为戚凤宁那样富贵滔天的高官大娘子,整日插花品茶,无所事事,或许大发善心,让色衰穷苦的郑姒蕊到自己家来,做个老妈子,赚些饭钱。

“噗——呵呵。”嫣如想入非非,笑得娇俏妩媚,此时,拥挤的人堆将郑姒蕊和柳襄吐出来,离得远,嫣如瞧不清他们的神情,赶紧迎上去。柳襄惶惶不安盯着郑姒蕊,似乎怕她有极端之举。至于郑姒蕊,皱眉咬唇,呼吸沉重,竭尽全力压抑情绪。

莫不是真落榜了?嫣如大喜,三两步跨到郑姒蕊身边,拉住她的肩膀:“怎么了?落榜了?没事,赶明让柳郎给你介绍个好夫家,他同学多的很——不然,不然我娘的绣庄缺人,我写封信让她给你些事做,没事的哈,别太难了。”

“嫣如,”郑姒蕊并为听得进她的只言片语,起身一跃,拥住嫣如的肩膀,“嫣如,我考上了!这是我来京城后考得最好的成绩!嫣如!我考上了!”

蟾宫折桂,一举夺魁,饶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也有不少从前相熟之人踏破观砚书院的门槛,带着大大小小的礼,拜访庆贺郑姒蕊的进士出身之喜。从前穷得遭人耻笑的金陵破落户,终得扬眉吐气,凭以自力脱下寒酸起球的旧衫,换上礼部为女官特指的绀色外裙,腰佩嵌玉的涂金银带,意气风发跨上五花马,行走在夸官巡街之列,听闻众人啧啧称叹。嫣如和柳襄站在石雕牌坊下,看着郑姒蕊招摇过市,艳羡不已:“好大的阵仗,真够威风。”

柳襄牵着她的手,离开热闹的人群:“能不威风吗小祖宗,京城的女官每年有十二个名额,比男子的名额还少,能考上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人中龙凤,她也算熬出头了。”

嫣如道:“柳郎,你是明年考罢,明年你也高中,也这么威风,我就坐在你后头,跟你一起巡街,到时候人人都看得到我,人人都知道我得了个这么好的夫婿,都知道我要做官家大娘子了!”

“嫣如,我正想跟你说个事。”柳襄的语气严肃起来,不苟言笑,板正嫣如的肩膀,与她四目相对,“我做个了决定,我不想科考了,我想做个琵琶乐手,专研前朝丢失的乐章名曲。”

“什么?!”嫣如勃然大怒,“你说什么梦话,没睡醒是罢?!”

柳襄道:“没有,我想过很多次了,我真不喜欢官场尔虞我诈,我就想此生与乐曲作伴,做绥朝的李龟年。”

“你有病啊!”嫣如甩开柳襄的手,“仕途大道你不走,去弹什么琵琶,做什么李龟年李鱼年李虾年?我尤嫣如这辈子,可是要做名门贵族的大娘子!你上回不是说自惭形愧,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吗?婚嫁之事,自古以来要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你不去考试做大官,也还想着自己配得上我?你我每次见面,不是去爬山,就是去游湖,听你弹琴唱歌已经够了,柳襄,你能不能争气些,让我也能去趟宴会,听一次编钟铛铛铛的声响。”

柳襄委屈巴巴:“嫣如,我祖上是不及你家显赫,可你爹虽说在王府做事,到底没有官职。我爹好歹是个县令,一县之长,家里也是有田产铺子,吃喝不愁,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我不管!”嫣如大骂,“总之门当户对,门当户对!我祖上显赫,你也要用个显赫的身份娶我!我看你就是闲的,吃饱了撑的,有空去想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但凡要是像郑姒蕊那样,家里穷得准备要饭,你指不定比她还盼着做官。”

柳襄还想说些什么,嫣如不听,捂着耳朵,一溜烟跑回书院。盛怒之下,竟听不见门房的人要给她递帖子。门子跟在后头叫了许久,她才停下来,接过那张帖子,曾经熟悉的字体映入眼帘。

大悲大喜更叠频繁,嫣如招架不住,惊呼着连连后退,差点摔倒。

再说郑姒蕊那头,在唢呐与鼓奏中,顶着日头巡过了京城大小街巷,饶是脚下跨马,也颇觉困顿劳累。折腾两个时辰,礼仪划上句号,她以是精疲力尽,颈脖酸胀,只想扑到床上好好睡上一觉。她暂无新屋可住,依旧吃住在观砚书院,送她的轿子才落地,不知从何处扑出个小丫鬟,拽着她的衣裙:“郑姑娘——不,郑大人,我家姑娘说想见见您,求您得空去一遭罢。”

那小丫鬟有些面熟,鼻子嘴巴易彬的女侍彩鸳相似,年纪不过十一二岁,涕泗连连,尤为可怜。郑姒蕊拍拍她的手,安抚道:“你是易家的小丫头吗?长得和彩鸳好像,是易彬想见我吗?怎么不是彩鸳来啊?”

小丫鬟频频点头,啜泣道:“是,彩鸳是我亲生的姐姐,我叫金鸳,我姐姐挨了板子,下不来床,姑娘让我来的。”

“什么?!”郑姒蕊察觉大事不妙,顾不得进门更衣,连忙拉着那金鸳跳上轿子,匆匆向易府奔去。她身上还套着今日的官服,头上佩冠,易夫人看在她官位的面子上,好言相待,让她顺利进了易彬的院子,还对她说:“郑大人,好好劝劝罗敷罢。你是罗敷的好友,我们的话她不听,你的还能听去些。”

郑姒蕊不明就里,易府内四处张灯结彩,不少窗户上都黏着大红喜字,好几处地上仍散落着炮竹的彩屑,一片热闹繁盛,可来往仆奴面露惊恐之色,空气中隐隐约约隐藏着哀伤,与府中的装饰格格不入。郑姒蕊跟随金鸳七拐八绕,来到易彬居住的院子门口。金鸳说姑娘不想见易家任何一个人,郑大人自己进去。

推开木门,小院中栽了两棵香樟树,树枝不情不愿地套在几盏大灯笼。秋千架看来有些年头,绳索磨得半旧,想来是主人的爱物,秋千的木头漆过赤色,新旧冲撞,颇为变扭。郑姒蕊走进去,顿感恐怖——已是黄昏,夕阳西下,阳光吝啬地落在一个角落投在一扇窗户上,庞大宽敞的大屋藏在阴霾中,门窗密密麻麻钉上手掌宽、拇指厚的木板,实在钉不上的缝隙,缠绕了数圈荆棘。屋内除了床铺和茶具,什么能坚硬尖锐的器物也没了,木刺与铁钉狰狞,原本雕梁画栋的精美闺房如同天牢一般,只看一眼,寒毛顿起。

“易彬!易彬?易罗敷?易罗敷?”郑姒蕊摸着自己腰带上的玉壮胆,强撑着往里走,透过少得可怜的缝隙,阴仄仄的屋子里寻不见半分人影。她走到最深处,金色的夕阳抹在那扇窗框上,易彬靠着墙,蜷缩在那点阳光里。她或许沉浸在悲恸中很久了,头发凌乱,穿素色的贴身衣物,头抵在窗框边,嘴角含着笑。看见郑姒蕊并不起身,轻松地招呼:“来了,这身衣服很适合你。”

这变成牢笼的闺房,让郑姒蕊害怕得发颤:“对不起,我前些日子以为自己考不上,以为你只是让我做客……你家要办喜事了吗?”

“是我家要办喜事,不是我的喜事。”易彬的指尖搭在木板上,撕下边缘粗糙的木刺,“尤嫣如没有告诉你吗?”

“嫣如?她没说什么啊?”

“噢,难怪彩鸳找了你几次,你也没来。我就知道。”易彬对尤嫣如的为人从未有奢望,平静地将事情的原委告诉郑姒蕊,“铁槛寺烧香那日,同你们分别后,我遇到了一个人,他是寺里的和尚,原本是京城附近一户梁姓庄稼汉的大儿子,小时候家里穷,他爹娘便将他送到铁槛寺出家,混口饭吃。他很好,会些医术;会告诉我这座山上有什么果实有毒,千万不能碰;会听得出我笛声的思绪,给我找了平复情境的佛经;会花自己的积蓄,以我的名义在庙里供灯——你知道他给我供的灯上,用的是哪个名字吗?易宁,这是我小时候给自己起的。彬彬,文质相半之貌。以前我爹说我调皮捣蛋不学好,就用“彬”字做名;后来,由嫌“彬”听着像个男人,不好求亲,改成‘罗敷’,可是我不喜欢叫易彬,也不喜欢叫易罗敷,我只想叫易宁,宁通宁,宁为愿,宁为所愿。我将名字的事告诉他,他没有多言,就将那盏灯的名字改成易宁。

可惜,没过多久,我爹就跟马家订了亲。你去科考那日,我借着送你去考场的由头出了门,告诉车夫,我看到你进去考试,自己不能考,触景生情,心里难过,让他送我去旧贡院那待待静静。其实,那是我跟他约好的,我俩在那约着私奔,结果撞上了尤嫣如和柳监生。我托尤嫣如告诉你,我要订亲了,让你考完了来易府,陪我想想以后的打算。她应是瞧见我要嫁给有钱有势的马家,心里别扭,又见你我关系过好,她吃了醋,所以对你特意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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