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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跳梁小丑(下)

第23章跳梁小丑(下)

嘴角积着米白色的唾沫渍,大口一张,酒肉的腐臭扑向三个姑娘的鼻腔,饶是隔着帷帽,郑姒蕊也被突如其来的口气熏得反胃,伸手狠狠掐着人中,强撑着别吐出来。彩鸳掏出个香囊,压住她家姑娘的口鼻:“佛门清净地前,薛公子唾沫横飞地,惊着菩萨事小,惊着馒头庵里头的薛夫人事大!”

“薛夫人”三字镇住薛贾,他暂停猥琐,化身一只战败的蛤蟆,哼哼唧唧往山顶蹦,蚊子似的喃喃有词:“我们做主子的说话,你一个值不了几两银子的贱丫头插什么嘴?赶明你家姑娘进了我薛府,老子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发卖了。”

那股味道渐行渐远,郑姒蕊取下帷帽,快步奔向风口处的两株梅花之间,发狠地喘出浊气,妄图能将残留在鼻腔的异味彻底清除:“啊——yue——咳咳,说真的,易彬,能不能跟伯父说,什么亲事都结只会害了你。”

易彬欲哭无泪:“我跟他只是第一回见,探探眼缘,真要下半辈子天天对着那张脸,我只怕纳吉当日就害了疯病。我同你说,彩鸳泡茶的功夫你是知道的,我们在里头,我娘让彩鸳给大家弄茶吃,他竟敢当着我和我娘的面,趁彩鸳给他递茶的时候,抓着彩鸳的手不放!气煞我也!”

被提起,触感似乎又回到手上,彩鸳手不停往帕子上蹭:“姑娘快别说了,他的手还腻腻的,黏糊糊沾着,跟蚯蚓爬在身上似的。也好,夫人也看见了。”

郑姒蕊难以置信:“不是,为什么啊?伯父也是朝中之人,怎么想让你同如此粗鄙丑陋的男人攀上亲?”

“咱们往山上走吧,我边走边同你说。”易彬估摸着同薛贾扯开了距离,拉着郑姒蕊的手,三人往高出而去。“我爹说好听点是京城官员,实则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我们家祖上在岭南,外族在金陵,四年前因我爹调任,才搬来京城。在这皇城根下,我爹一无宗亲族人,二无同窗好友,他······想要的东西很多,便打算找个好亲家。别看这薛贾恶心,据说他家原就是京城人士,不过出去了几年,混成什么什么皇商,背靠大树,也有人说他祖上有军功,应该没有秋水里教咱们画画的那个······谁?噢!嵇明修,应该没有嵇老师夫人娘家那么厉害。三年前,那薛贾随他爹娘入京后,四处打听,置办了许多古董珠宝,然后把买好的东西装进描金的大箱子里,租了数十辆马车,招摇过市,运进了城东的大宅子。他闹了这一出,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和那群纨绔玩到了一起。去年中秋,我爹跟这薛贾的爹相识,喝了好几次酒。薛家说我俩年龄相当,说笑要不要试试结亲。他家看似富贵逼人,但总感觉,影影绰绰的?我爹想攀上,又怕他们的家底不踏实。于是呢,今日就借着来铁槛寺、馒头庵,让我和我娘来探探虚实。”

声声入耳,郑姒蕊眼前浮现出一只硕大蛤蟆,骑跨在五花马上,一排金银珠宝紧随其后,荒谬搞笑,忍俊不禁:“从前在秋水,看孟祺头上插满簪子,逮住谁就说是爪洼国宝石波斯国翡翠,我觉得已经够浮夸了,没想到炫耀富贵这事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易彬道:“可不嘛?孟祺、薛贾都是商贾出身,真要这么下去,我都要对他们商贾之人有偏见了。还好啦,除了薛家,还有个马家想跟我家攀亲。那马家老爷是我爹上司,也是咱们卢夫子从前的下属,听说我在秋水书院待了两年,就对我比较有好感罢。估计我爹不会选薛家,而是选马家。毕竟能把独生儿子养成这副模样,也不会是什么可靠的亲家。”

郑姒蕊拨开前头的梅枝:“马家,薛家,牛家,羊家,这么多家,有你喜欢的那家吗?”

易彬擡头望了望天空:“自古以来,婚姻嫁娶之事,皆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盲婚哑嫁的,哪能有我做主。我爹还允许我来看看薛贾的人品外貌,已经算大发慈悲了。”

三两只不知名的林鸟,听见人声脚步,从梅花林中惊起,嘎嘎咋咋叫着在空中盘旋两圈,呼啦朝山顶飞去。穿过满山腊梅,掠过石阶小径,终于停在一株光秃秃的高树上。一对年轻男女从树下走过,戴着坠珠装饰的姑娘指着树枝上的鸟儿,抱怨:“好累啊柳郎,我要是像这鸟一样有翅膀,呼啦一下飞上枝头,又呼啦一下飞上山顶,那多舒服省事啊。”

“烧香拜佛,得一步一个脚印到菩萨面前,才显得心悦诚服。再忍忍,菩萨看到有个美人不辞千辛万苦地去拜见,定会感动非常,保你一生。”柳襄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个葫芦,拧开递过去,再开个荷叶包装的点心,“咱们先喝口水歇歇,吃个蒸饼。”

嫣如喝口水,风卷残云吃掉蒸饼,享受柳襄无微不至的体贴,肚中踏实,舒服许多,可她依旧不想动弹,可怜道:“柳郎,山路斜,可难走了,人家真的不想动了嘛。不然,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轿夫、马车,咱们租一顶,坐着上去。”

“半山腰的,我去哪里找轿夫?”嫣如的要求无理,看她又撅嘴吐舌,扮出委屈的模样,柳襄于心不忍叫她继续吃苦受罪,附近没了人,他索性俯身,背冲着嫣如蹲下,“那,我暂且做个大忘八,驮着姑娘见菩萨去。”

“呸!”嫣如抱着水葫芦,水葱手指戳戳他的脑袋,“说青牛不行吗?白马不行吗?哪有男人自称忘八的?”说罢,扑上柳襄的后背,双臂搭在他的肩膀。她靠好,他稳稳起身,走进一条鲜有人穿行的小径:“大路人多,咱们走这条。嫣如,你常说自己是世家子弟,我不过是个地方小官的儿子,比不得你的门楣显赫。从前,我为人自傲,总觉着天生我材必有用,家族出身是娘胎里带的,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可认识你后,自惭形愧,觉得自己小门小户出身,配不上你。忘八,就是鼋;鼋,长得像赑屃,也算是神兽福兽,驮着你见菩萨,能保你一生顺遂,无灾无病,凡事都能化险为夷。”

嫣如咯咯笑,一腔爱意无处宣泄,轻轻在柳襄的肩头咬了咬:“油嘴滑舌,我要去告诉你们夫子,学了一堆之乎者也,只知道跟女人油腔滑调。你也只能跟我油腔滑调,若是跟旁人好,仔细你的皮。”她的牙没用力,隔着厚厚的冬衣,柳襄的肩膀有些痛,又有些痒痒。踏雪赏梅,佳人伏在他的肩上,头埋进他的颈间:“给我唱歌吧。”

林鸟呼翅而飞,柳襄起了趣,清清嗓子,他略同口技,用口舌仿着琵琶、竖笛和古琴的声音奏了前奏,朗声唱起来: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

相随相依,映日浴风。

君若湖中水,侬似水心花,

相亲相恋,与月弄影。

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有悲欢,

但愿与君长相守,莫作昙花一现。”

歌唱罢三两遍,终于行至山顶,大路岔口处,柳襄将嫣如从背上放下来。此次已无梅树,长青松柏环绕下,只见巨大的石壁上书“铁槛禅寺”四字篆体,前头的青铜鼎器香烛缭绕。绕过影壁,只见背部刻一行字,嫣如默念出来:“千处祈求千处应,苦海常作度人舟。”

什么意思?不懂,但不在乎。嫣如四处张望,暂不见郑姒蕊倩影:“啊?蕊蕊是不是还没上来?”

柳襄道:“她那条路难走,还有些绕,应该还得一会。咱们要先进去买香?还是在着等等?”

嫣如道:“先进去罢。外头着香熏得我妆都花了。”

柳襄领着她进去,嫣如探头探脑:“柳郎,财神爷在哪,我可得去拜拜。”

柳襄哭笑不得:“嫣如,这是佛寺,财神爷不住这。”

“噢,好的吧~”

正殿门前,硕大菩提树下有个小和尚,坐在一张桌子前,桌上摆满大小不一的香。嫣如在山下大呼自己再不信神佛,此刻拉着情郎的衣角,要求道:“柳郎,咱们买最粗那种,最粗的明显,菩萨快点能看见我们的心愿!”

小和尚合手道:“阿弥陀佛,女施主此言稍有偏颇,佛法有云,若有无量百千万亿众生,受诸苦恼,闻是观世音菩萨,一心称名。观世音菩萨,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观音大士慈悲为怀,只需心诚,便可渡人。”

柳襄微笑行礼,谢过小和尚,还是称了嫣如的心愿,选了比较粗大的香烛,拉着嫣如绕过前头圆形的天王殿,到后边的水池看锦鲤乌龟,等郑姒蕊来了再说。柳襄的包里还有几个蒸饼,嫣如掰了小半个,同柳襄蹲在池边逗鱼。正乐着,禅院过道里出来个身披袈裟、住持模样的老僧,旁边跟着个大头短颈的男子,手臂插住腰,像只趾高气昂的蛤蟆,唾沫横飞:“方丈,我义父捐的二百两银子,足够你们修房子吧?”不够再说?我们可有的是银子,多少银子都拿得出来!你们这的佛像都是些玉啊木头啊,要我说,就得弄个镀金的像,金光闪闪!大气!有钱!”

罪过,罪过。方丈手指不停地拨弄手里的珠子:“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谢过薛公子慷慨,谢过史老爷慷慨。我佛慈悲,定会保佑两位。”

“嗯!方丈这话好听,我必然转告义父。”那人也做了个滑稽的佛礼,左右探视,道:“哎,方丈,你们这怎么没得尼姑啊?方才我在下头的馒头庵吃馒头,那的小尼姑可俊了,我还说,小小一个庵的尼姑都颇有姿色,更何况你们这个大!庙!没成想,来了半天,都是和尚。”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那方丈听闻此言,眼皮发颤,快要晕过去,赶紧对着大殿行礼,假意尿遁,“哎,人有三急,贫僧暂去······烦请薛公子自己先且逛逛,待薛夫人上来了,贫僧再出来迎接如何?”

“好的好的,你尿尿去吧。”那人豪情万丈地摆摆手,大摇大摆。柳襄和嫣如蹲在池边灌木下,心有灵犀地相视皱眉,暗骂一句:“什么跳梁小丑!”

正巧,三个姑娘婷婷袅袅,从主殿后边拐进来,前头两个姑娘手挽手,后头的姑娘丫鬟打扮,手上拎着个篮子。柳襄仔细一瞧,一个是郑姒蕊,挽着她的姑娘是张生面孔,鹅蛋脸,嘴角天生微微下撇,但眼睛里噙着笑,因而并无凶相。如果说嫣如是桃花与蜜桃,郑姒蕊是白梅与水仙,那这位姑娘便如同桂花和荔枝,一颦一笑,清新宜人。柳襄欲要上前同郑姒蕊会合,转眼,看嫣如四肢僵直,抓住他的衣角。

“居然是易彬!”嫣如大呼不妙,自己当初在书院同嵇明修厮混,易彬作为书院学生,那可是前头的观众,什么都被她看在眼里。柳襄如此英俊,不会被她看上了,为了挤走嫣如抢男人,把她从前的事告诉柳襄罢!等等!郑姒蕊怎么跟她这么好?秋水书院的同学不是都看不起郑姒蕊穷吗?怎么郑姒蕊能跟易彬这么好?!手拉手的?平日里嫣如跟郑姒蕊再好,也不会这样手拉手亲密无间啊?

尤柳二人还在原地,方才那跳梁小丑瞅见她们,径直向郑姒蕊去。彩鸳急忙闪出来,半挡两个姑娘身前,眼疾手快将手上的帽子扣到郑姒蕊头上。易彬也不怕,拍拍彩鸳的肩,示意丫鬟到身后去,道:“薛公子,这回咱们真真是在佛祖观音脚下,公子可别犯浑。”

薛贾不满她的态度口气,可巧,他瞧见彩鸳手里中的篮子,放着一捆细香,肉眼可见,这香廉价,土褐色的粉掉了不少,粘在包香的草纸上。饥饿的蜘蛛网住蚊子便冲上去,薛贾立刻揪住此事,嘲笑道:“我说你们这些外地人,来京城做了几年的芝麻小官,还这么上不得台面。菩萨菩萨地叫个不停,就拿这种香来应付菩萨?我们家烧香,最差也要烧檀香,一根,就抵你这破香好几捆。就这门楣,还想让你跟我们京城人结亲?”

篮子里的香,是山上路上见到个小姑娘摆卖的。易彬跟郑姒蕊瞧十来岁的小姑娘冻得瑟瑟发抖,挥手买下,让她能早点回家,现下被薛贾借此大放厥词,顾不上什么大家闺秀之礼,手指着这个外在内里不堪得难分伯仲的男人:“你家我家今日才头一回见面,谁说我们易家上赶着跟你们薛家?士农工商,士农工商,你比我家有钱又怎样,我爹好歹是个官,哪像你,张口闭口,腐臭铜臭。”

“我们寻常人的香,公子看不上,敢问公子家中的檀香,是檀香中的哪一种?”双方眼看着要大打出手,柳襄赶紧打断。他怕真要闹起来伤着嫣如,叫嫣如跑到远处禅院门前,自己上前道,“这位公子怕是有所不知,京城的簪缨之家,嫌檀香熏眼,因而多烧沉香,比如当今丞相之子,常用的是千年水沉。这位公子言行举止,似乎在泼天富贵中长大,怎么家里竟不烧沉香,反而烧檀香?鄙人着实好奇,莫非公子能找到跟沉香一样,不熏眼睛的檀香?恕鄙人浅薄无知,特来像公子请教。”

薛贾抓耳挠腮,反问道:“你谁啊,跟丞相儿子装熟?”

柳襄合手作揖:“国子监监生。丞相爱子,与我同窗。”

国子监监生?薛贾紧张起来。那些监生个个牙尖嘴利,他自知笨拙,打起唇枪舌战,可敌不过货真价实的文人墨客,赶紧嚷着:“千年水沉,就是你认知里头的斗八房梁?我义父家里还用四万万年的沉香呢!”他虚张声势,脚下生烟,赶紧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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