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典记先且认你这个典记官徐公子
徐典记先且认你这个典记官徐公子
厢房内,雕花拔步床之旁的小夜灯释放着微弱的暖光。
宁王听见菀菀似若平静地在自己头顶说完那番话后,停了动作,从她胸口慢慢擡起头来,看着躺于床褥间青丝散乱、衣衫半解的娇美女子。
她语调虽是平淡无波,面上却绯红一片,双眼紧闭着,鼻翼微翕,胸口起伏得也甚快,雪白肌肤上方才被自己亲吮留下的点点红痕,随了她的喘息,仿佛在微微颤动。
这实在是将自己诱得爱入了骨髓的女子。宁王眼中余烬未熄,舍不得挪眼地看她,心中想着她方才说出的话,说她记得宁王妃如何如何……。
菀菀……是在嫉妒么?
宁王低声问了出来:“菀菀,你是在……嫉妒崔氏么?”
徐菀音乍然被宁王这般问出来,突觉恼怒,心中纷乱地想,自己怎会嫉妒……那个女子?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宁王妃身姿高挑袅娜地站立在帅台上,一派绰约雍容的模样,还有……她身旁的宁王!自己好似从未太过留意宁王的形貌外表,那日突然见他身着一身玄色帅袍,风流俊逸,神色淡然地立于那宁王妃身侧,二人竟有种天缘绝配之感。
她当时便讪然地想,何须自己来觉着他二人乃是天缘绝配?他二人一个是宁王,一个是皇帝亲指、诏告天下的宁王妃,不正是彻头彻尾的天缘绝配么!
此刻被宁王在床帏间明晃晃地问了出来,她忍不住一下子坐起身来,一边伸手胡乱拢起自己衣裙,一边深皱了眉头说道:
“王爷不该问我这样的问题,王爷也不该再这样对我,我方才便是想要叫王爷停下,才提起了王爷的宁王妃,哪里来的什么嫉妒……”
宁王伸手抓住正要挪下床榻的菀菀,问:“若我不当这个王爷,也没有那个宁王妃,菀菀还会恼怒么?”
“王爷便是王爷,宁王妃也好端端地就在宁王府里,王爷竟这般问,是要写话本子故事么?”徐菀音挣了挣,却哪里挣得出宁王之手,她眼底隐隐泛起水光,声音带出些尖锐的讥诮,继续说道:
“哼,那些话本子里的桥段,可不正是如此么?那富贵人家的公子,家中明明已有贤惠端庄的正头夫人,却偏要在外头,对着不知起首的小姐说什么身不由己、情难自禁!用些温柔手段,逼着做些……做些逾矩之事,便以为是擡举了人家,哄得人晕头转向,只当自己是遇到了良人!”
她越说越激动,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凌乱的衣衫,面上因了愤恨变作一片赤红,一直红到耳根,胸口起伏得更加剧烈:
“可结果呢?不过是始乱终弃,徒留笑话!那小姐轻则损了名节,为人不齿;重则……便如那无根的浮萍,被人玩弄于股掌,最终落得个凄惨收场!王爷如今对我做的,与那些话本里的负心汉、薄情郎有何分别?你……你这般举止,将我徐菀音当作了何人?是那等可以随意轻薄、无需尊重的外室?还是你闲来无事,用来排遣的玩物?”
她将似在冒火的目光直直刺向宁王,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决绝:
“我虽忘记了自己来时路,爹娘也只当我不再存于世,我却不是只留下了个不知所谓的躯壳,尚且还有颗心。既还有颗心,我便容不了这等失了尊重的……亲昵之举!王爷若还顾念一丝旧情,或是对我还有半分尊重,就不该再这样对我!”
宁王被她这一番甚为激烈的言辞惊得一阵怔忡。自己长久以来对她一往情深的刻骨之爱,百转千回的艰难守护,竟被她拿话本子里始乱终弃的负心汉、薄情郎来做比。明明知道她之所言极是荒谬,此刻却因了那宁王妃的存在,弄得他无从辩驳。
他深深看入她眼眸,过了好一阵,他几不可闻地叹口气,松开握在她肩上的双手,俊面上突然绽出微笑,说道:
“菀菀莫要恼怒,阿哥没有半分不尊重你的意思,确乎只是太过……爱你,情难自已……呵,菀菀觉着这情难自已乃是负心汉、薄情郎的借口,阿哥此时也说不出旁的,更是没法子再写个话本子故事来将那崔氏改了去……还是菀菀有本事,也没见写话本子,便将自己从宁王夫人变作了军医典记官……既如此,阿哥便先且认你这个典记官徐公子……”
他起身踱至屋中,语气变得严肃、清晰,带了些不容置疑的权威:
“徐典记,此去一路行军,按理说,行军纪律会有军医令汪大人与你交待,阿哥今日便多嘴先说与你。你需谨记三条,其一,务必紧随军医团队左右,不得擅自离队。营中不比官廨,人马混杂,号令森严,落单则险。其二,一切行动,需听军医令汪大人调度。他掌医营规程,熟知军伍疾疫,你虽多掌文书之事,亦是他麾下所属,不可擅作主张。其三,严守行军律令。何时启程,何时扎营,何处取水,何处安寝,皆依令旗金鼓而行,不得有半分逾越。”
宁王转身看向徐菀音,她此时也已随至他身后,垂眸聆听。
他目光深沉地落在她身上,难掩牵挂:“塞外苦寒,风沙凛冽,你……要好生照看自己。遇有难处,既可寻汪大人、刘将军他们,亦可……直接来寻阿哥。”
“是,王爷。”
——
开拔之日,卯时三刻,晨光熹微中,潼关城门洞开,征北大军如一条玄甲巨龙,浩然而出。
前军、中军、后军序列分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精锐的斥候轻骑与先锋营,蹄声如雷,尘土飞扬,率先没入官道尽头的尘烟里。
在中军核心,宁王李贽一身玄甲,端坐于高大的战马之上,行进于那辆象征统帅权威的驷马战车之侧。“李”字王旗与“征北元帅”帅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亲卫环伺,气度森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行进中的队伍,只在视线不经意掠向后军方向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中军之后,便是绵延数里的后勤辎重序列。粮草、营帐、器械等物资装载在无数大车之上,由辅兵与民夫驱赶着牛马,缓缓而行,车轮轧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军医团队的序列位于辎重队伍靠前的位置,紧随中军之尾。数十辆较为轻简的马车装载着药材、布匹等医用品。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夹杂于其中,看起来与军中其他高级文吏或医官使用的车辆别无二致,甚至更显陈旧些。然而,车厢木板内里实则经过加固,并夹衬了薄铁皮,具有一定的防箭能力。车内铺设着厚实的软垫,设有固定的小桌和储物格,以便乘车人放置书籍、画具,并在颠簸的旅途中得以稍事休息。
徐菀音靠坐在车内软垫之上,青丝紧紧束在冠帽之中,身上是一袭略显宽大的青色军医典记官服。
出发前,柳妈妈取出几幅束胸绢布交付给她,细细教了她如何配合呼吸吐纳的动作,将她那比早先明显出挑了好些的胸脯,收束于绢布之下,却是无论如何也束不成如原先那般贴服平整。只好重新去领了一批稍大一些的医官服色。
车辆随着不平的路面颠簸摇晃,她偶尔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外面尘土飞扬的景象。
军医序列的马车周边,徒步行走着几百名医官、医兵和学徒。其中混杂了些身形精干、眼神锐利、步履沉稳的玄衣卫,他们身着普通辅兵或低阶文吏服饰,看似散落,实则始终将徐菀音的马车护于中心位置。
首日行军对徐菀音来说实在新鲜。
车轮单调的吱呀声,成了这漫长一日的唯一韵律。
午时,全军有短暂一炷香的暂顿。几万人的行军队伍,绵延得前后望不到首尾,竟能做到在暂顿时分,全军默然,唯有分发干粮的炊兵沉默奔走。众人或倚车或靠树,就着冷水匆匆咽下坚硬的胡饼。
徐菀音伸首朝前方汪大人的马车探了探,见他并未踏出马车,便也在车内抓紧吃下领到的干粮。
那名人高马大、身上挂满干粮的炊兵,不知为何,又两次跑来敲她马车车栏,一次递来个水囊,一次却是一小布包酸酸甜甜的野果,皆是递入后,便满面笑容地跑走。
简短仓促的午膳后,队伍便再未停歇,像一道铁流,机械地向前、再向前。
徐菀音复又靠在颠簸的马车内,取出从汪大人那处借来的几本医书翻看,却被那土路颠簸扰得眼前字样胡乱跳动不已,几乎读不下书去。
她只得偶尔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见外头一马平川的关中平原沃野,被一片一片甩在后头。前方则是无穷无尽士兵的背影,玄甲在阳光下反射出闪烁的光芒。他们沉默地走着,只有兵器与甲叶偶尔碰撞的铿锵声,以及千万双脚踩踏地面发出的沉闷声响,汇成一股压抑而强大的力量,震得她心口发麻。
她在这仿佛无边无际的默然行军中,偶尔忍不住会想,他……此刻在何处呢?自己所在的位置,竟连他的帅旗也见不到。
暮色一点点浸染天际,终于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就在徐菀音觉得这颠簸与行进永无尽头时,车外传来与行军节奏不同的号令声,整个后军序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当马车最终停稳,徐菀音扶着车厢壁,略有些踉跄地踏足地面。一股带着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举目四望,见队伍正身处一片背靠缓坡的平坦塬上,地势略高,利于排水与瞭望。脚下踏着干硬的黄土,远处是更深沉的黑暗,想来是连绵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