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两难（中）
第六十七章·两难（中）
温厌春擡手还礼，报上名姓，暗暗吃了一惊，红袖斋根基尚浅，少有风闻，便是顾及妇幼，对不速之客冷眼相待，也该进退有节，怎地如临大敌？左思右想，十有八九，此事跟般若堂脱不了干系，却不知这里头有甚么纠葛。
她内伤已重，真气失制，又且爬山赶路，喘息未定，脸色比久病不起的人还要难看，徐蔓凝目打量，权当弱质女流，心软之余，也少了几分忌惮，移步近前，柔声细说，一旁的师无恙观貌察色，识趣地不插话，只在温厌春口拙时圆上几句。
“……红袖斋素有规矩，凡是在鸡鸣之前、日落之后到来的外客，除非妇人孺子，性命交关，一律不得上山，然令师与斋主有素，既言求医，该当通融，但恕庄门已闭，瓜田李下，未便奉茶招待，失礼了。”徐蔓拄着拐杖，不良于行，却是个爽利人，告罪一声，请他俩在此稍待，转头与那村妇打手势。
山上风大，铜铃不住晃动，温厌春听了一路，却不闻此妇作声，便已猜出这是个哑巴，但看她双目有神，身轻如燕，胜过枉口嚼舌之徒，又想到徐蔓落了残疾，哪怕生得标致，也会为庸夫所嫌，而在红袖斋里，她不亢不卑，说话能算。
古话说一叶知秋，以此二人境遇，不难推出容舜华及其门下付出了多少心血。
同是女儿家，温厌春为之动容，未见其人，已觉敬佩，却看村妇发足蹬地，一下子掠出数丈，从岩壁上扯了藤蔓，纵身而下，她失惊地追出几步，又即省悟。
“难道容斋主不在此处？”师无恙望着前边的深宅大院，满眼好奇。
徐蔓掩口而笑，旋即正色，道：“斋主建起这座庄子，为的是救急扶伤，可不是趁人之危，姊妹也好，婆娘也罢，挺过了大关，多半要去谋生，世道严酷，积毁销骨，岂能毫无顾忌？况且斋主鳏居，身边连个丫鬟也没有，自当避嫌。”
这番话入情入理，温厌春不疑有他，师无恙却皱了下眉头，碍于徐蔓当面，按捺不言，只待容舜华闻讯而来，没了外人，甚么话都好说。
然而，约莫一炷香之后，村妇只身回到山顶，愀然不乐，冲他们连连摆手。
“斋主不在？”徐蔓怔了一下，“里里外外的地儿，你都找过了？”
他们正在闲聊，此女算得能说会道，温厌春听出机锋，相为应答，又有师无恙伺隙打边鼓，言来语去，半真半假，然如厮熟了，当下话头一转，便知蹊跷。
师无恙上前几步，纳闷道：“有位姑娘在山脚下站哨，听我二人说明来意，犹豫再三，方才点灯放行，倘或容斋主出外，她该是知道的，何苦作弄这一趟？徐娘子，你是掌事的，眼见得一更将至，容斋主可否拨冗相见，不妨给个准话。”
闻言，村妇着慌，左右手并用，好一通比划，徐蔓心里还自狐疑，看她急赤白脸，忙是把臂安抚，随即回首，敛容道：“二位先消消气儿，非是我等乘间刁难，盖因近来多事，众姊妹疲于应付，生恐出甚么舛错，不敢不报知斋主，他为着了账，一连几日，出入不定，今早才打了照面，没得半句吩咐，谁知人又走了？”
即使她说得含混，也坐实了温厌春的猜测，此间机关重重，遍布迷阵，行道不止一条，外人蒙懂，万难混迹，然容舜华身为斋主，内外诸事，任其自便，却是遁迹而去，甚至避过了岗哨，恐有不测之忧，急如星火，难说后事。
徐蔓是红袖斋的掌事娘子，日来潜滋暗长之况味，没人比她更清楚，这会子颦眉蹙頞，显然与温厌春想到了一处去，转睛看向灯火通明的庄院，收拢心绪，欠身道：“温姑娘、师公子，真是对不住了。既然斋主不在，还请两位改日再来。”
师无恙擡头，天上月黑风高，复又垂目，山林间云迷雾锁，虽也过得去，但不好走，加之隧道奇寒，温厌春已觉窒闷，如若勉强，引发体内异状，岂堪设想？再者说，般若堂杀手环伺在侧，红袖斋隐伏祸事，他们这一走，未免错失机要。思及此，他故作愠怒，便不是青口白舌，说的一两句冷语，也叫人不悦，偏生徐蔓理亏，又看温厌春少气无力，遂软了心肠，许其入斋留宿，但恕规矩在上，里间还有黄花闺女，外路男子不过门，请师无恙见谅，莫要作难。
自古强宾不压主，况且他们有求于人。温厌春正自凝想，听到此处，回神过来，眼看师无恙行了一礼，要待答应，她二话不说，屈肘撞去，正中那厮的腰眼。
这一下使的寸劲，师无恙未及躲闪，腰后吃痛，紧接着骨软筋麻，好悬没打个趔趄，温厌春昂首趋前，向徐蔓拱手，赔了不是，旋即婉言谢绝。
“原是我二人不请自来，又过了酉时，徐阿姐肯出面，已是迁就，怎好得寸进尺，搅扰斋中妇孺？”她站得端正，一板一眼地说道，“不过，我这伤病迁延了数日，当下唯容斋主能救，他走的无声无息，料想去不了多时。既然如此，索性作个折衷，我们不进去，借宝地一隅，就在这里等候，省得坏了规矩。”
徐蔓听了，竟自无言可对，师无恙看出门道来，顺势帮腔，终是如愿了。
碎玉山占地近千顷，除却顶上庄院，还有大小宅舍百余处，俱为红袖斋所有，多半已安置人户，徐蔓在附近挑了一间空屋，虽然冷清，但陈设俱全，足以栖身。
“时下多疫，外乡流民不免染疾，此屋本是安置她们的，今岁收成不错，数月没人住过了，已经洒扫干净，拿药草熏过，两位莫要介意，若有需用，只管到门前说一声。”徐蔓点上灯盏，又给热汤热饭，温厌春赶忙道谢，送她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