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两难(下)
第六十七章·两难(下)
秋寒露重,草叶纷飞,那一抹翠影拄着拐杖,缓缓回到庄院,及大门开合,鸦默雀静,温厌春方才转身,只见师无恙坐在桌旁,捶肩揉腰,即使没有咳声叹气,也有几分可怜,怎奈她是个狠心人,压根儿不吃这套,自顾自拿起碗筷,坐他对面,细嚼慢咽,活像吃的山珍海味,间或看上几眼,宛如下饭。
“你下手可重,也不哄我几句。”师无恙早已不疼了,此刻却有些窝心。
温厌春没好气地道:“我至多用了三分力,一半都给你化去,你再装?”
“说来说去,还怪你没理,我是为谁着想?”师无恙挪到近旁,看她吃的粗茶淡饭,“要是依我的安排,你跟徐娘子回去,好过在此将就,兴许还能……”
不等他把话讲完,温厌春正色道:“她们纵有好意,我还是信你。”
师无恙还待发几句牢骚,乍闻此言,骤然哑了口,木呆呆地望着她。
温厌春说的是实话,她呼吸沉重,血行加剧,周身经xue阵阵作痛,少则一两日,多则三五天,内伤定要发作,到时难得安生,而况容舜华不在红袖斋里,倘或出偏失手,徒生凶厉之冤,有师无恙在侧,临机应变,不致祸及无辜……到底是同道中人,几番出生入死,患难相共,他在她心里的分量,未可同日而语。
木窗给大风吹开,烛火猛地一跳,师无恙似梦初觉,但觉胸口沉甸甸的宛似积石,平素口角生风,而今有嘴没舌,连玩笑话也不会说了,遂扭过头去,伸手罩住油盏,惹得温厌春频仍侧目,要待打趣,却见他耳根通红,似欲滴血。
“你……”才将出声,又即顿口,她莫名有些干渴,端碗喝了一气儿,暗想这人的心思比女儿家更细腻,素日讨巧卖乖,也没个包袱,殊不知他脸皮还薄呢。
念头打闪,温厌春权且饶人,也不当促狭鬼,起身去关窗,待她走转,师无恙已然正襟危坐,面色如常地道:“快二更了,你歇着吧,我出去看看。”
“才二更,有何着急的?”温厌春挪了板凳,坐到他身边,上下打量,叫人好生不自在,“刚刚徐阿姐说到容斋主鳏居,我瞧你脸色不对,是什么缘故?”
师无恙正自百爪挠心,给她看了几眼,没来由的脸热,刻下听言,又是一阵失落,然正事要紧,他定了定神,道:“当年容斋主引退,尚且无家无室。”
昔年十君子聚义,同心协力,克敌制胜,都是人中龙凤,为之倾倒的江湖儿女莫可指数,奈何敌势汹汹,山川未复,谁也顾不了私情,般配如伏灵均、厉妙华,到头来阴阳交错,天人路隔,遑论容舜华孑然一身,虽有过相好,却是缘薄。
“彼时伏道君、钟堡主遇害未久,十方塔处于繁剧纷扰之中,容斋主查究无果,留下一封书信,不辞而行,好几年销声匿迹……”师无恙叹了口气,“他的红颜知己也是江湖女子,得知此事后,遍寻不着,心灰意冷,嫁为他人之妇。”
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何况是容舜华出走在先,纵然可惜,也是覆水难收。
温厌春听了,好奇心起,追问那女子的名姓,师无恙言其姓秦,双名夕照,旁的未可多说。她初时不觉,喃念两遍,恍然大悟,道:“莫不是二相宫的阴君?”
若说归元宗是白道之首,二相宫便为黑道之尊。此门派崇奉天地,笃信阴阳至理,历代掌门人都是夫妻俩,一体同心,刚柔相济,成就武林大业。
方今之世,风起云涌,无人不闻六大派的盛名,又且二相宫现任阳帝是个武痴,这些年潜心修炼,渐已疏远事务,里里外外,大事小情,皆由阴君裁决。
师无恙颔首,轻声道:“这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知情者已不多了。”
温厌春晓得轻重,却又百思不解。照这么说,容舜华与秦夕照有过一段姻缘,两人情投意合,哪怕没成事,一年半载的也放不下,秦夕照嫁入二相宫,或为心气所激,更兼谋划将来,容舜华则不然,他厌倦江湖,为金兰之友的遭遇而悲愤填膺,乃至割舍一切,怎的在转眼间另娶她人,又做了鳏夫?
如徐蔓所言,红袖斋建成之时,容舜华已是孤俦寡匹,个中因缘,鲜为人知。
肩头忽而一沉,温厌春擡眸,师无恙不知打哪儿翻出了斗篷,披到她的身上,叹道:“你呀,老是皱眉,当心年纪轻轻就生纹。左右睡不着了,我陪你走走?”
这屋子位于桂林西侧,与庄院相隔数十丈,只在周遭闲逛,也不怕搅扰别人。
温厌春虽已疲累,但心神不定,难以入眠,听他这一说,提上灯笼,走出小屋。先时只顾着探问,对风景不甚在意,眼下徐步玩赏,见松竹翠青,桂花洒金,师无恙不时指向某处,叫她看鸟儿、逗小兔,这些生灵见人不惊,颇得意趣。
转了几个弯,她舒出一口气,觉出寒气渐浓,正要回去,却见师无恙变了脸色,二话没说,揽住她的腰,纵上树梢,顺道熄了灯火。
温厌春不由敛息,凝神一看,有个人翻出岩壁,悄没声儿的靠近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