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红袖（下）

第六十六章·红袖（下）

半年前，丹阳府武备松弛，军官勾通海寇，劫掠商船，走私盐铁，刑房经承觉出蹊跷，偷偷地搜罗证据，拼得一死，告于巡按御史王冲，将要上达天听。有道是一不做，二不休，奸人下手未果，拿了五百两银子，取王冲的首级，暗榜中人争相接活儿，却是那飞轩抢得先手，携弟子九娘前往京畿要道，磨刀霍霍。

九娘得悉内情，不忍王冲枉死，使真相湮没于黄土，怎奈她受制于人，身不由己，只好假托丹阳府武官之名，向般若堂发出悬赏，却是抓活口，拿回证据。

那飞轩行事恣睢，般若堂杀手亦非善类，如此一来，矛盾相向，真个狗咬狗！九娘伺隙而动，放走王冲，不意他还没逃出生天，那老鬼已然脱身，事败垂成。

她险些露了马脚，救不得这位御史，堪堪保下物证，好容易应付过那飞轩，这才发现他受伤不轻，肉眼难窥体内之患，后背已然鲜血淋漓，暗器是一道短刃，半指长，尖而细，状若柳叶刀，却又缺了半边，一问方知，此乃般若堂独门暗器。

经此一遭，那飞轩不得不暂避风头，带九娘去了邻水镇，后事不消多说。

“平白无故的，般若堂派人来这儿作甚？”温厌春喃喃自语，收拢心绪，将这把刀仔细收好，复又搜找一通，再无线索，便折回野竹林。

暮景残光，半明半暗，师无恙将马栓在一旁，见她回来，指向地上的脚印，正色道：“约莫有十二个人，步子看似乱七八糟，实有章法可循，我若没猜错，该是转轮阵，取四方八门之位，移形换步，地网天罗，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此阵法出自行伍，当年瀚漠南侵，军民联合御侮，诸如此类的战术也传入江湖，不少人得用，但要凑齐十二个武艺高强、神会心契的好手，实非易事。

温厌春打开手帕包，师无恙果然识得，沉吟道：“近日般若堂追杀叛徒，搅得鸡犬不宁，要说他们闻风而至，欲往绣雪城搜缉，确有其理，但……”

这片竹林是进城的必经之路，众杀手行至此地，该当蹑影潜踪，省得打草惊蛇，缘何妄动？若是猎物现身，狭路相逢，线索却又不对，十二人以众击寡，使尽解数，竟自不敌，只得仓皇退遁，对手甚而连一星半点的痕迹也没留下。

“叛徒如有这能耐，当日刺杀尹堂主，十之八九已得逞，何至于亡命而逃？”

师无恙自来心细，连他也茫无头绪，可知那人了得。温厌春一听，把玩着手里的暗器，又即端详残迹，若有所思地道：“般若堂养出这些杀胚，个顶个的凶戾，加之蛇无头不行，让他们进了绣雪城，八成要戕害无辜……你说的红袖斋就在前方，难道是容斋主察知蹊跷，特意来这儿阻截恶徒？”

于情于理，这个猜测最是正当，但见师无恙眉头不展，道：“甭管怎么说，般若堂杀手追击叛徒，算他们的内务，只要不过分，旁人未便干涉，红袖斋多的是妇孺，更有顾虑，没道理好管闲事，何况容斋主通文达艺，不以武功见长。”

两人面面相觑，罔知所措，这天儿眼看就要黑了，不得不上马赶路。

出了野竹林，一方石碑立在道旁，复行百八十步，县城的屋舍楼台已入眼底。

黄昏时分，炊烟袅袅，城门口支起了火盆，除却值守兵丁，还有巡逻的民壮，农夫扛锄，行客背囊，三三两两地说笑，不急归家，料想此地承平，闾阎安堵。

温厌春还没下马，便听到了拳脚破风之声，放眼望去，旁边有个场子，八丈见方，木石围栏，数十人正在练武，都是半大不小的儿女，把式打得有模有样，教头乃一妇人，身手矫健，右侧衣袖上绣着朱红的鸟儿，针脚齐整，栩栩如生。

师无恙也看了过去，了然道：“那是红袖斋的人。”

大战之后，十君子风流云散，或死别，或生离，容舜华厌烦了江湖风波，一度遁迹，及至五年前，有人途经绣雪城，碰到几个妇孺，都是打外地来投奔的，又闻此间多女户，一个个落落大方，有薄技在身，养家糊口，买卖营生，乃至戍卫城防，地位不弱于男儿，追根究底，原是高人退居于此，创立红袖斋。

两人牵马进城，走街串巷，东瞧细看，此地不算富庶，却也安乐，市井间灯火通明，好些商铺都是女掌柜的，她们能说会道，嬉笑怒骂，便有闲汉上门，只要站住理，软的硬的都使得，加以捕手巡街，红袖迎风，谁也不畏缩。

红袖斋根浅门微，一向不见经传，算不得武林势力。师无恙先前与她说道，未提及根本，温厌春还当是布善堂、慈济院之类的地方，今耳闻目睹，始知谬误。

“这儿是个好地方。”她轻声道，“可惜我来得迟了。”

师无恙倾耳细听，觉出几分唏嘘，却无怅恨之意，心念一转，跟旁边的小贩买些梨膏糖，不由分说地塞给温厌春，笑道：“天还没黑，早得很呢，咱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