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协
说是要谈谈,两人面对面对坐了半刻,没从牙缝里蹦出半个字。
屋角檐下的铁马被刮出一阵阵凄厉的风啸,今夜天色不好,四周弥漫着入秋的寒气,玄吟雾反复握拳又松开,在寒意漫上背脊前,终于开口:“你怎么想的?”
法锈手指扣住榻沿,没有避开问题,但说得很慢:“师父,我的一生中,只有叩天之战后的五十年是放空的,那时候我过得浑浑噩噩,什么都不想管,想的只有一件事,你如果来拉我的手,就算仲砂叩天,我也跟你,与你走一世太平路。”
玄吟雾立即道:“但是――”
“我知道,你正陷于蝼蚁胎,没办法来到我面前。”法锈叹息,“我也没办法,天命就是这么错综,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仲砂,给了我一巴掌,让我没法那样朝生暮死地活下去了。”
玄吟雾沉默少许:“所以你选择走在她的道上?”
“反了,她一直跟随在我的道上,她愿为这条道路两度杀出八荒殿,也愿为这条道路抛头洒血。”法锈道,“而我,走在自己的道上。”
窗外风声忽急。
鹰翱长空,龙腾入海,她说:“是我劈开的,我总要把它走完。”
玄吟雾凝视她的眉眼,在她叩天之前,他也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那时的法锈还未尝大败,一飞冲天的勇气傲然是他不能挡的,他只能为她所要的“将来”妥协。
但谁都无法切身体会,他做下这个决定是多么艰难。
艰难到根本没想过有第二次。
忍住刀剐心头肉的绝望,他低声求道:“天道之威你已经见识过了,你这条路走不走得到头很难说,如果重蹈覆辙怎么办,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已趋无声,更像是垂死挣扎。
法锈神情渐渐柔化,眉梢眼角都好似染上岁月安详的暖光,她凑上前,抬手贴上玄吟雾的脸侧,说:“在你之前,法家第二位家主法迢遥,也这样劝过我,他说我敌不过无垠,但可以吊在光阴的后面慢慢耗,一直活下去。”
顿了顿,法锈续道:“活到足够长,活到足够老……直到任何人都不再知道我的故事,留我独自咀嚼。只是当他们问起我的曾经,我该说什么呢……”
她盯着他的眼睛,重复问道――
“师父,你说我该说什么呢?”
玄吟雾心中微怔。
“我说,我曾经是万人之上的道中天子,主掌八荒殿,压制六合堂,自知事起,我就要走一条深埋在我骨血中的路,为此,师门朋友为我所累,零零散散,但还有跟着我的,信我能将磐石踏平,信我拼尽一生坚定不移。”
玄吟雾心口被什么压住了,空气有些涩。
她又问:“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曲验秋?――其实曲二本可以不死的,有我在,他那条命能长到天荒地老。所以他的死是我默许,为什么?因为他走在他的道上,一去不返,做的是跟我一样的事,我找不出理由拦他,我也拦不住我自己。”
法锈的声音低沉下来:“现在,师父,你要我功成身退,不,应该是半途而废。我当然可以打退堂鼓,至于那些追随我的人,我也不小气,反正我有的是钱财权势,安然坐拥白玉天回旋廊,豪气万丈地补偿他们,给他们奉上直上青云的助力、衣食无忧的下半辈、还有一个为众生苟且偷生的我。”
玄吟雾要去握她的手:“法锈……”
法锈摆手,止住他的话:“平心而论,这样的好日子过得舒服,不用处心积虑,不用日夜煎熬,真好啊。”
“法锈!”
“只是――”
法锈漠然而凄厉,“若是千万年后我终敌不过岁月,那我该庆幸自己没有轮回。”
玄吟雾愣住:“……什么?”
“不然冥冥之中与曲验秋相逢,他要是问我,大师姐你原来是这样的人啊,那当初为什么没拦我呢?我该怎么说?我应该拦他的对不对?我对他说那时就该把你的腿打断,因为这条道,我放弃了,也应该劝说别人放弃的。”
她语速愈疾,“还有仲砂,我早该让她死在二次叩天那天,不,还要更久远一点,在她与我共逃离八荒殿时,我就该把她从辇车上推下去。”
“对,我还要回到万锁磐石那里,用铁水封铸法家血亲的坟冢,我要将所有的锁孔堵死,叫他们永世不得发声,让他们的火,再烧不到我半分!”
说到此处,寂静发慌,法锈喘了一口气,笑了:“至少我如果这么做了,他们会少恨我一点。不会等到我与你归隐,总是夜半三更从梦中惊醒,披头散发,貌若癫狂,说师父,看哪,他们都在盯着我呢!”
她神情认真,认真到像是真的预见到那一幕。
“是吧师父,大家一起放弃,一起背叛,让白死的人白死,就分不出孰优孰劣了。”
玄吟雾听着这一字一句,仿若坠入无底深渊,手指轻微震颤。
屋内沉寂片刻。
法锈轻轻说:“很卑劣对不对?”
她笑起来,木然拍着自己的脸:“我没脸说。”
厢房空旷,她身体前倾,每一个字都从心肺中抠出:“我没这个脸啊,师父。”
秋风瑟瑟,屋外似有弟子巡逻经过,脚步细碎悄声,提铃而走。
铃声响脆一二下,法锈的声音轻缓:“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是为定数,也是变数。我身负捭阖不世功,于八荒法家来说是‘将来’的期冀,我不能将之压住,变作亘古的绝望。”
与宏图霸业无关,与千古传唱无关,这是她一生恒久追求且必须去做的事,漫漫长途中埋过前四十八代天子的血肉、永无将来的劫难,与无垠之道的压迫。
一旦放弃,烈火覆灭,她就只空余皮囊。
玄吟雾只觉得换不上气,那些痛伴着肝脏搅成的血泥,一齐涌上口鼻,这间屋子令人窒息,他猛地站起往门外大步走去,用力推开大门,身后几道珠帘乱跳。
寒风呼啸灌进来,落叶飞卷,黑夜无边。
巡逻的弟子走远了,但屋外意外的有人驻足。
一道身影静默地杵在那里,厚重的宗主外袍压住了纱衣,狂风而过,没有掀起半片衣角。
云莱宗主,仲砂。
她垂着眼皮,目光一直停留在足前三尺处,像个不问世事的旁观者,玄吟雾慢慢踱步她身边,她也没有抬头看过来。